如何等待?

新評種:廖修慧

當代傳奇劇場《等待果陀》

時間:2018.06.29 19:30
地點:成功大學 成功廳

文/廖修慧

 

  漂浮著的方形平面在成功廳的舞台上,上方吊掛著一棵倒立的樹,右方的地上有著看不出來是何物的抽象小土丘,則似乎是一坨掉在地上的雲朵。

  古琴樂聲響起,啼啼、哭哭兩人由昏暗的藍光,整齊劃一又有韻律的從正後方登場,哭哭亦突然歪了個跤,兩人開始在這飄浮約60公分的方形上、倒立樹下與土丘邊,等待起了果陀。當代傳奇劇場的《等待果陀》已在2005年台北城市舞台首演,過了13年後再次重演。

唱、唸的詩性

  在吳興國改編的《等待果陀》,特別的莫過於既忠於原著【1】,卻又將原著用中文的詩性、包括京劇的語言使用,作了另一種提煉,原著暱稱彼此的GOGO和DIDI,巧妙地被改成哭哭和啼啼,在劇中的確兩人是一直哭、啼的樣態,Lucky則成了發音的啦嘰、實指垃圾,破梭的音則似是婆娑;婆娑在《文選.宋玉.神女賦》:「既姽嫿於幽靜兮,又婆娑乎人間。」,意思是停留、盤旋;哭哭及啼啼等不到果陀,接連只等到了破梭與啦嘰,前者再次暗示了等待的虛無、重複,後者則是時間的浪費和等待狀態的嘲諷。

  在台詞的運用上,改編的語言嫻熟、漂亮,除去「曲」的京劇表演範式,讓改編後的表演,在說(speak)及說出的文字裡,更顯現「唸」的清晰音樂性及韻律,少去了歌(曲)的意味,單純的帶有一種詩的吟誦感,光是「唸」在演出中便有了許多豐富的層次。例如,第一幕中的「下注吧」、「好商量」、「幫幫忙」、「努力扛」至「怎料期望越高越冰寒」,及小信差出場時幾段簡短的京劇唱、唸等等,都因為曲的消失,讓唸和文字本身的戲劇性與層次遞增,貝克特版權中心的規範,似乎成為吳興國對京劇美學限制中的另一種巧妙掌握,使唸的行為讓語言展現了不同的詩意。

等待中的積極演出

  《等待果陀》在原著文本中的層次,可見敘述的故事本就帶有消極的狀態,再透過演員的話語、行為表現,故事中兩位角色必須被固定在其地點,無法離去,等待著不知長什麼樣子的果陀。兩位主角在各種消極/積極等待的不同狀態中,不斷於過程中浪費/花費的時間消磨,並於第一、二幕帶有差異的反覆運用,對話中也無俚頭的顯現此種重複,使等待果陀成為一齣經典的劇本。

  在演出的美學中,我以為京劇本就帶有一種不同於其他戲劇類型的「表演」性質,和《等待果陀》中兩位主角必須等待著的狀態,拉扯出了一種消極等待中的積極「表演」行為,換句話說,無論哭哭、啼啼是在浪費或使用時間去等待,兩人的對話和演出被注入的表演美學,有了一種融合的矛盾,讓筆者感受到一種對「果陀」具體而未知又虛空的積極表現;這是不同於等待果陀由舞台劇演出能顯現的一種美學差異。

  舞台設計也呈現出了物象的「虛、空」空間,看似漂浮的方形平面、以及倒掛的吊樹,即便最後等待的兩位,未選擇上吊,卻比起直接站立地上的樹木,更提升了哭哭、啼啼想要上吊的不可能及嘲笑,舞台、等待的「虛、空」因演員演出的形式,使得此劇的虛、無,帶有一種突破的美學,給予《等待果陀》不同的詮釋和演出形式的賦予。

  第一次看《等待果陀》演出,便是此次當代傳奇運用京劇的唸、唱融合了話劇的對白、獨白(無伴奏)演出,雖上半場一度睡著,因為啼啼、哭哭的等待,也如我自己進入了不得不等待著什麼的狀態,相較之下,台下的我沒有對象可以陪伴、排解的無聊,只能透過眼睛觀看的等待,不小心由瞌睡取代。如此後,卻因為啦嘰滔滔不決的「思考」醒來了;第二幕在瞎掉的破梭與啞了的啦嘰出現時,亦有一段因摔倒,所有人躺在舞台上大字睡覺的場面,不禁希望他們就這樣睡下去,令人莞爾的許多橋段,因當代傳奇的演出及美學轉化而成為獨特版本的《等待果陀》。

 

註釋

【1】貝克特版權中心明文規範「嚴禁任何形式的配樂!」,吳興國形容此規範給予他十分頭痛的課題,並在等待果陀節目本提到:「京劇的表演特色,在於四功五法,唱、唸、作、打和手、眼、身、步、法。若把曲廢去,豈不成寫實的舞台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