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成為「他們」

新評種:黃資婷

飛人集社劇團《天堂動物園》

時間:2018.07.28 19: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文/黃資婷

 

  巴特勒(Judith Butler)於〈哲學的「他者」能否發言?〉一文提到童年接觸哲學書籍,是為了躲開某次的家庭紛爭逃入灰撲撲的地下室,偶然在書架上翻到斯賓諾莎,開啟她對他者(The Other)之理解。這樣的相遇方式,成為她日後的迴光,書本開闢了一處逃逸場所,讓斯賓諾莎一路帶領她走到黑格爾,走到「與否定的糾纏」,走到自我與他者的辯證。

  那麼,定位在親子劇場的《天堂動物園》,能否扮演類似的啟蒙角色?

  2017年年末首演時,編劇周蓉詩在訪談中透露,故事源自女兒(台法混血)成長經驗。與他人不同的外表,女兒在校園生活被孤立,產生折挫。為安慰受傷的女兒,她寫下如何善待異已的劇本,並加入新住民、難民、瀕危動物等議題豐富文本肌理。也因此,此劇可謂是成人版的寓言故事,作為飛人集社劇團「小孩也可以看」的系列作品,它在孩童心裏種下伏筆,且待爾後發酵,於記憶長廊中製造回音。

  一入場,便可看見四位演員坐在舞台右方椅子上看報紙,觀眾前方的木質牆板上亦以報紙鋪滿,漆上白漆,底下文字若隱若現。開演前,螢幕先是投影在左上方,播報著各式各樣的新聞;開演後,燈暗,留下舞台上的白光,螢幕挪移到牆板中央,Utopiazoo新聞占據重要版面——神秘國度離奇消失之謎,是因為環境忽然變化抑或族群衝突?火山爆發後,眾人心之所向的烏托邦樹倒猢孫散,Utopiazoo安居樂業自給自足的日子已不復見,居民開始四處逃難。「接受他們?還是趕走他們?」,跑馬燈加深「接受」與「趕走」兩個動詞,這本該是Utopiazoo治理外來者的難題,卻在一夕之間立場翻轉,Utopiazoo成了別的國度口中的「他們」,以卑微姿態央求一方容身之所。

  故事倒敘回Utopiazoo居民袋狼、鴞鸚鵡、毛驢、OKAPIA的談話,陳述先民們歷經族群融合等磨難,隨之而來的太平生活,但當融合再度發生——外邦人野馬想留在此地——仍承受著當地居民對於外來者的敵意、多數暴力等等問題。有條件的民主是被修飾過的獨裁,為換取居住權利,野馬得盡一切所能討好大家,例如大量的勞力工作與被迫遮起額頭;為了不讓親人擔心,野馬只能藏起眼淚,向姊姊謊報過得很好。這幾乎是所有新移民所面對的共相,僅管我們從歷史裏習得經驗,但事件發生的當下都是個案,每個主體(野馬)都各自經歷了非我族類的排斥效應(如袋狼、毛驢),與禮貌性的冷漠(如鴞鸚鵡、OKAPIA)。

  如此沈重的題材,導演石佩玉採取雙螢幕製造蒙太奇效果,一邊是將馬克杯變成山巒,工作桌上唾手可得的日常用品轉換為投影;另一邊則是以皮影映射野馬與姊姊相處的種種記憶。投影材料的選擇,緩衝劇情的嚴肅走向,觀眾可以看見演員們在桌上以番茄醬代替火山熔岩,螢幕呈現的緊張感頓時抽離,並為之注入童心。野馬幫助大家逃離坍塌之地陷入危機,毛驢犧牲身上過剩的毛髮來拯救野馬,故事有了溫情的轉折,我(野馬)終於成為「我們」之際,旋即又面對天災人禍此種非自願的離散,好不容易來到犰狳國,卻被禁止入境。昔日野馬總是隔著牆上的方框望向牆外的世界,今日袋狼、鴞鸚鵡、毛驢、OKAPIA們一併被迫禁錮在牆內。原來「我」與「他」的疆界如此模糊,我們隨時有可能成為他者。

  《天堂動物園》關照到每個角色的立場,並未給出倫理道德的批判。例如Utopiazoo以及犰狳國的居民都不約而同擔心容納新移民之後,隨之而來的糧食、就業等問題,細膩呈現自我與他者之間的矛盾及為難。如何同理他者,不管在人生個哪個階段,都是艱難的議題,可惜的是,筆者觀看的場次裏,成人仍占多數。卻也不禁讓人好奇,少數來看戲的兒童,逐漸成人以後,會在什麼樣的時刻回過神,為故事呼應了生命中的某個情境,感到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