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三二一,一起湊個熱鬧又何妨

駐節評論人:吳岳霖

2018 321小戲節「技術犯規」

雞屎藤舞蹈劇場《物件mi̍h-kiānn》 
時間:2018.11.16 19:30
地點:321巷藝術聚落版條線花園

影響.新劇場《. . . _ _ _ . _ . . _ _ . . . .》
時間:2018.11.16 20:30
地點:321巷藝術聚落23號

莎小戲《運河奇案》
時間:2018.11.16 21:30
地點:321巷藝術聚落42號庭院

阿伯樂戲工場《牆頭鐵馬》
時間:2018.11.24 19:30
地點:321巷藝術聚落鐵花窗藝術裝置

臺南人劇團X末路小花劇團《不行,明天我要出去玩》
時間:2018.11.24 20:30
地點:台南人戲花園

文/吳岳霖

 

  雖缺乏官方數據加以佐證,就現場人潮與票房銷售的個人觀察,第五年(2018)的「321小戲節」極有可能是歷年參與及關注人數最高的一次。我想,「累積而來的口碑」與「最後一次舉辦」帶來的效應是個原因;也就是,在官方臉書/策展方頻頻以「最後一次321小戲節」加以提示與宣傳下,【1】似乎正激起群眾「湊熱鬧」的效應。

  除去「湊熱鬧」可能專屬本次「321小戲節」的因素外;若將2014年開始舉辦的「321小戲節」視為「藝術節」之一的話,在臺灣為數眾多並蔚為熱潮的藝術節裡,位於臺南的「321小戲節」如何脫穎而出?

  在年末,回頭檢視臺灣今年(2018)的藝術節,以主辦單位的類型可粗糙分為兩種:一是地方型的藝術節,如高雄春天藝術節、臺南藝術節、臺北藝術節、桃園鐵玫瑰藝術節等;另一種是由場館主辦,如TIFA(國家兩廳院)、NTT-TIFA(臺中國家歌劇院)、臺灣戲曲藝術節(臺灣戲曲中心)等。地方藝術節的勃興,加上高雄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等單位的陸續開幕,除藝文活動爆炸之外,策展角度也開始涉入,不再只是國內外表演藝術節目的大雜燴。《PAR表演藝術》雜誌便以「地方藝術節開始重視策展」作為2018年表演藝術現象與趨勢的關鍵字之一。【2】其中,策展思維較強的藝術節,是以表演類型、劇團或專業策展人策畫等方式進行規劃者,如超親密小戲節、草草藝術節、海港山城藝術節、苗栗亞洲劇場藝術節、今秋藝術節、「跳島舞蹈節:新竹跳」等。「321小戲節」可能較趨近於後者。其以臺南人劇團為策展方(李維睦為策展人)、三十分鐘的小戲為創作類型、321巷藝術聚落的半開放式空間為展演場域、結合不同的活動形式等;同時,規模也相對小、為期相對短而每場演出的場次相對多。

  以本次的「321小戲節」來看,除四組表演團隊(臺南人劇團X末路小花劇團、阿伯樂戲工場、影響.新劇場與雞屎藤舞蹈劇場)的小戲外,還有近乎已成慣例的「藝宵合作社」──結合美食、文創的夜市──以及成立於2016年「321小戲節──莎士比亞的日式花園」、以臺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的學生(包含畢業生)為主的「莎小戲」劇團,以五齣更短的「小小戲」以及兩齣免費的大戲為「小小戲攤」。【3】加上昏黃的燈光、遠方的月暈、尚未轉涼的微風、喧鬧的人潮,使得「321小戲節」更像是「慶典」,一場落幕前的儀式。我認為,「321小戲節」最大的魅力可能不在於演出作品本身,更多是321巷藝術聚落自清領、日治到國民政府時期累積的「空間感」,再加上臺南自身的地方氣質、策展規劃對空間與不同類型觀眾的掌握。這種地方感與空間感所帶來的體驗,亦是歷年針對「321小戲節」的劇評的共同觀察。【4】

  但,我曾於去年針對「321小戲節」的策展主題與整體營造提出疑問:「當『321小戲節』的整體營造越發完備,包含藝宵合作社、小戲攤、臺虫蚊子戲等,使其往『節』的方向位移;那麼,原為『321小戲節』出發點的『小戲』會不會在周邊越有特色時成為旁襯?這些多半發展中的小戲,該如何走出其主體性與特殊性呢?」【5】於此,仍舊懸而未解,甚至越發嚴重。【6】

  本次「321小戲節」的命名與策展概念為「技術犯規」。但,究竟是使用怎樣的技術?以及,原有的規則、規定又是什麼?才必須、或可以去違反與叛逆呢?若根據策展人李維睦的說法,著重於「讓『空間』能被人看見更關注作品本身與環境的連結」,【7】又和往年有何差異?最後,策展主題能夠影響創作團隊到怎樣的程度?其所必須犯規的,該不該是這個「空間」與創作已漸趨定型的模式呢?

  四齣小戲中,《不行,明天我要出去玩》與《. . . _ _ _ . _ . . _ _ . . . .》是相對成熟且完整的作品,而多半延續創作團隊原有的脈絡。臺南人劇團與末路小花劇團合作的《不行,明天我要出去玩》,將老屋空間分成四個區域──一個是地下電臺的播音室,一個是病人躺著的房間,一個是休息空檔的午餐餐桌,一個是不斷裝箱的工作室。四名女子看似有過去經驗與情感的連結,卻在空間的切割間像是彼此的孤島,彷若現代人的生活處境。影響.新劇場《. . . _ _ _ . _ . . _ _ . . . .》則是「落臺語」這個創作系列的續作,而以「偵探推理」為靈感寫故事。唯一的演員盧志杰以臺語脫口秀的方式扮演警探,用語言的韻律與空間的移動,在裝置、建築與敘事的遮蔽間,帶領觀眾步步揭開如鄉野傳奇、也如寓言故事的「臺灣奇案」。高潮迭起、韻味十足的「氣口」,將略顯破舊的321巷藝術聚落23號更添時代感。兩部作品的表現主題與手法,都有劇團自身的創作習慣與沿用手法,而在套入空間後,有相輔相成的可能。不過,跨越與開創的力度、幅度並不大。

  阿伯樂戲工場的《牆頭鐵馬》與莎小戲的其中一檔大戲《運河奇案》【8】,皆是「類」臺南民間故事,而分以喜劇、悲劇書寫愛情,頗有相互應和的意味與趣味。有別於前述作品有較強的當代性,《牆頭鐵馬》、《運河奇案》都趨近一種「在地氛圍寫傳統故事」的「懷舊」模式;不過,都同樣面臨故事本身的邏輯過於簡單,且漏洞較多的景況。《牆頭鐵馬》的情節問題,評論人羅倩在〈跨界合作與新型態藝術觀演行為?《321小戲節-技術犯規》〉中有頗清楚(卻有些過於嚴格)的分析。【9】就其劇本而言,得更清楚掌握白樸《牆頭馬上》的取樣,並對敘事邏輯與模式提供更多發揮可能。導演手法未有太多驚奇,而有些一板一眼,似乎有待琢磨。四位演員的人物刻畫較為單純,而無太多更深入或細膩的表現,但戲劇節奏與喜劇氛圍掌握得宜。整體來說,算是討喜。相較於四齣小戲,《運河奇案》的硬體配置相對簡單(甚至有些簡陋);因此,除情節本身不夠流暢且有些斷裂、破碎外,對於演出空間的使用、收音設備的掌握都略有遺憾,導致觀眾的接收狀況是有些不佳的。不過,我頗喜歡這個團隊對這一系列「小小戲」與「大戲」的設計與安排──隨點隨演的小戲、類野臺戲的大戲等,都是可以再發展的模式。因此,這反而是「321小戲節」裡相對有趣的發想。

  雞屎藤舞蹈劇場看似綜合前述兩種創作模式,也就是「在地故事」(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加上「已有脈絡的創作手法」(「以人擬物」、「以聲擬情」)。但,《物件mi̍h-kiānn》卻是個極為初階的呈現。其看似重現此空間的過往時光與時間挪移,但歷史片段只在三言兩語間帶過,未發揮也無繼續推演。表演手法則近似日本長壽綜藝節目《超級變變變》(欽ちゃん&香取慎吾の全日本仮装大賞),卻遠遠不及節目裡的參與者,僅用單調、死板的方式模仿電風扇、打字機與收音機,且無邏輯可言。

  整體來看,四齣小戲除《物件mi̍h-kiānn》對空間的使用範圍較小外,《不行,明天我要出去玩》、《. . . _ _ _ . _ . . _ _ . . . .》與《牆頭馬上》都有些刻意地將演出空間徹底走遍,除空間移動間的連結度有些不足外,更凸顯了這些作品的犯規行為與突破處並不多,反而是乖乖地在空間內演出。小戲本身並無更多的發展與創發,更像是被囚禁於空間內──也就是說,作品本身過度安全,實驗性也不高,僅是穩穩的放進空間內部。

  或許,「321小戲節」的策展思維較強的並非展現於作品,而是整體氛圍與空間營造。以本次的「技術犯規」而言,這些小戲確實未有太多犯規的態度與作為;但,借用321藝術聚落有別於制式場館的空間感受與氣氛來撐起整個小戲節,也是頗犯規的吧!因此,若是最後一次「321小戲節」,一起湊個熱鬧又何妨呢!


註釋:

1、可參閱「321小戲節」臉書專頁,網址:https://www.facebook.com/Fantasy321Festival/(瀏覽日期:2018.12.06)。
2、紀慧玲於文中提出:「讓藝術節成為可親近的聚會,讓群眾有節慶狂歡感,賓客皆歡,而不只是觀看煙火,在藝術節策展人形成潮流前,我們要自問的可能是,藝術還有什麼可能?是以在地性吸引外來觀眾?或殊異性創造非日常狂歡?或以專業性重新迎回藝術與生活的關係?」紀慧玲:〈現象4:地方藝術節開始重視策展 讓表演更「接地氣」? 策展體現各地創意 拉進觀眾與藝術的距離〉,《PAR表演藝術》第312期(2018年12月),頁75。
3、莎小戲本次以「鬼」為主題,六齣收費的小小戲《虎姑婆》、《八寶公主》、《林頭姐》、《椅仔姑》與《陳守娘》,兩齣免費的大戲《五妃傳奇》與《運河奇案》,都取材自臺灣民間故事。有趣的是,除大戲有固定演出時間外,六齣小小戲採隨點隨演的形式。
4、像是吳思鋒、吳岳霖、蔡明璇等人的劇評,皆提及空間關係與觀戲體驗。詳閱蔡明璇:〈夜遊府城種種可能《戲弄321小戲節》〉,表演藝術評論臺,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11824(瀏覽日期:2018.12.06)。吳岳霖:〈徘徊於屋舍裡的「非人」──「321小戲節」之《麻煩夫人》、《吉光片羽》〉,表演藝術評論臺,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16517(瀏覽日期:2018.12.06)。吳思鋒:〈混搭創意市集與流動夜市的民間文藝風味《321小戲節》〉,表演藝術評論臺,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22690(瀏覽日期:2018.12.06)。吳岳霖:〈空間故事學:在空間裡說故事?說空間裡的故事? (上)〉,表演藝術評論臺,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27954(瀏覽日期:2018.12.06)。
5、吳岳霖:〈空間故事學:在空間裡說故事?說空間裡的故事? (上)〉,表演藝術評論臺,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27954(瀏覽日期:2018.12.06)。
6、顯然地,評論人羅倩也有相似觀點:「五年下來,觀眾究竟是只要喜歡這樣看小戲,還有『藝宵合作社』如夜市巷弄的氛圍就好,還是說也要認真看待與檢視小戲節作品的內容與質量,說真正創作者想說的話,透過環境劇場的特殊性更襯托藝術創作的展演能量。」羅倩:〈跨界合作與新型態藝術觀演行為?《321小戲節-技術犯規》〉,表演藝術評論臺,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32504(瀏覽日期:2018.12.06)。
7、策展理念可參閱「321小戲節」臉書專頁,網址:http://t.cn/Eyo9QzK(瀏覽日期:2018.12.06)。或,「321小戲節」節目冊亦有相似說法。
8、因時間因素,我只看到這檔作品。
9、參見羅倩:〈跨界合作與新型態藝術觀演行為?《321小戲節-技術犯規》〉,表演藝術評論臺,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32504(瀏覽日期:2018.12.06)。部分批評有點吹毛求疵,如「俊介隔著外牆卻可以將有錢人家在大宅院屋內的談話聽的一清二楚?如果少爺小姐皆是生於有錢人家,怎會如此嚮往臺北,難道真的不曾去過臺北?奶媽最後又有什麼權力成全小姐的婚姻?而對被安排的婚姻卻都沒事先搞清楚對方姓名,也不太合理。」其涉及到改編對象為元雜劇,而非劇情邏輯上出現缺漏,或許不必如此嚴格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