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犯規,怎樣劇場?

新評種:黃資婷

321小戲節「技術犯規」:《. . . ._ _ _ . _ . . _ _ . . . .》、《物件mi̍h-kiānn》、《不行!明天我要出去玩》、《牆頭鐵馬》

時間:2018.11.16~18   19:30、20:30
地點:321巷藝術聚落

文/黃資婷

 

  究竟籃球賽事術語「技術犯規」(Technical foul)如何發生在表演藝術?

  2018作為321巷藝術聚落園區整修前的最後一次「小戲節」,由雞屎藤舞蹈劇場、台南人劇團x末路小花、影響‧新劇場、阿伯樂戲工場四個團隊開演,以此為題,竭盡所能與空間對話。與往年雷同,每齣約30分鐘的表演,搭配巷弄裏的藝宵合作社(亦即「南國小夜市」),讓觀眾在看戲後有餘裕之場所,能與好友交換心得。

  然,是否真如策展人李維睦之期許,本屆「跨出慣行的表演形式,善用321巷藝術聚落這個非劇場空間的特色【1】?既然拋出遊戲規則,借用王德威書名《如何現代,怎樣文學?》造句,如何犯規,怎樣劇場?跨界,是跨「表演形式」的「界」,還是跨「活化文資空間」的界?表演藝術該如何與空間對話,才不會讓古蹟/歷史建築淪為「場景」?

  對筆者而言,321巷藝術聚落面臨的問題與所有老屋相同,自時間的裂璺中保存以後,該怎樣妥善再利用舊建築?【2】台南在地劇團如何建構品牌風格,且避免將府城古都的形象自我刻板化(self-stereotyping),與老屋空間合作時不流於過分鄉愁及懷舊,在三十分鐘時間限制底下,創造出有意義的技術犯規?

  影響‧新劇場《. . . ._ _ _ . _ . . _ _ . . . .》沒放棄在30分鐘之內將故事講好講滿,演員盧志杰既是帶著江湖賣藥郎中敘事口吻的說書人、又是把命案現場觀光化的導覽員、更身兼命案事主,以流利台語及快節奏敘事步調,加上夭矯離奇的故事內容,把獨角戲發揮至酣暢淋漓。

  演出一開始,先將觀眾聚集在日治宿舍空地暖場,敲鑼打鼓地為故事鋪陳,製造懸疑感,再以人形牆面為入口,導引大家走進命案現場,就定位後,透過簾幕與日式宿舍原有的樑柱結構隔出舞台,一會在觀眾席上出唐詩考題求對話,一會拉開簾幕身穿福爾摩斯的大衣求關注,一會模擬鄰居長舌婦人,輾轉訴說越南媳婦為丈夫與兒子復仇,訓練狗兒拍手就有肉吃的求掌聲,利用日治宿舍隔間迫窄緊密之空間特質,觀眾被演出者惟妙惟肖的表演魅力拉入戲劇現場,既接地氣,又未將故事框於日治年代,把傷感的社會事件說得笑料百出。

  觀劇動線與《. . . ._ _ _ . _ . . _ _ . . . .》一樣,雞屎藤舞蹈劇場從日治宿舍的外部再到裏部,《物件mi̍h-kiānn》表演主要可分成三橋段:秀琴歌劇團米雪(陳湣玲)以聲音演出敘事者(女作家)帶觀眾繞著老屋外圍走一圈,從庭園位置窺望廚房,以旁觀角度觀察日式住宅裏的生活痕跡;再將觀眾引導至屋內坐定,巧妙運用白色恐怖時期「人人都去不見」的歷史背景,告訴我們一位六O年代的女作家在家寫稿,接到一通電話以後出門,便再也沒有回來過;最後導演與場勘人員一同現「聲」,觀眾彷彿房子裏的物件,恰巧偷聽到演出的來龍去脈。

  關於離開的人,我們或許已聽過許多相關的故事,《物件》的主角,是那些留在原地的東西(mi̍h-kiānn),如日以繼夜旋轉的大同電風扇、打字機、廣播收音機,這些於記憶裏蒙塵的物件被喚起,女作家寫作時刻隨之出土,耳機傳來敘事者來回走動的腳步聲,都是曾於此處發生的日常生活,在主人離開以後,陷入無止境的靜默。對先前看過雞屎藤作品的觀眾而言,仍然有許多先前慣用的元素,飾演收音機的兩位女演員,塗滿銀色亮粉的雙手,飾演天線與開關,容易聯想到幾乎每次演出都會出現的手套舞。

  意識到文資保存之後,該如何賦予老屋新活力,才不會讓物件與空間「再死一次」?劇場設計了後設收尾,導演與同伴一同前去探勘演出場地,道出對於物件演繹的想法,也算是親切回應前段以人擬物的抽象化表演,試圖讓觀眾理解前半場的「無語」,讓人想起孩童時期時常看的日本綜藝節目《超級變變變》,總喜歡猜測評審究竟會不會讓表演者過關的刺激感。然而,雞屎藤的「微型聲響劇場」是否有呼應策展主題?筆者認為這場小戲接力,雞屎藤交出一張中規中矩的答案卷,欲訴說的故事早已耳熟能詳,以肉身扮演物件不免讓人想起戲劇課新生們的肢體開發練習。有否過關,留給觀眾們評斷。

  四場戲裏,台南人劇團 X 末路小花《不行!明天我要出去玩》給觀眾最大彈性,打造虛構博物館的空間。此刻展場即劇場,入場前邀請觀眾佩戴語音導覽,便可於三十分鐘內自由活動。當觀眾走進展場/劇場,卻又與每一個空間演出者/解說員聲音產生衝突,觀眾可以選擇在戶外的台階上找個位子專心聆聽廣播劇,或者走入日治宿舍。《不行!明天我要出去玩》呈現的技術犯規,是拒絕給出對此劇全盤理解與全知觀點之機會,挑戰觀眾的專注力,展開二擇一的難題:該選擇戴上語音導覽沈浸在導演製造出精神分裂的疏離效果內,亦或是將每段表演都分開閱讀?

  不難理解以老屋隔間創造出不同展間各說故事之效果,將選擇權交給觀眾的瞬間,便預設好乖離隔閡的立場––––每個人都難以於霎時進入他人的生命情境。所以在餐桌上對著孩子直播床邊故事;像帳篷般的溫馨睡眠空間,坐墊上卻散落著金宇澄《碗––––死亡筆記》之片段與存在主義式的囈語;永遠做不完的家庭代工;場控間盯著螢幕吃便當的工作人員;耳邊輕柔聲音道出國王的驢耳朵與理髮師的故事等等,這些無限瑣碎之日常組成生活,而我們就像被圈養在框架裏的鯨鯊【3】,無論如何也游不出隱形的界線,若明白理解與進入竟如是艱難,就離彼此距離更近一點。

  相形之下,與影響‧新劇場一樣,未放棄傳統敘事方式的阿伯樂戲工場,接續《. . . ._ _ _ . _ . . _ _ . . . .》後,《牆頭鐵馬》顯得不夠到位,使用較保守的方式,改寫元雜劇白樸的《牆頭馬上》一二折,將時代背景抽換成日治時期的台灣,男女主角不喜媒妁之言,想自由戀愛,並加入府城月老靈驗的傳說,隨男主角與管家一同拜月老,但不知是否為製造詼諧之感,男女主角對唱時走音,以及過分浮誇形塑女主角蠻纏不正經的氣質,難與日治背景結合,或許帶綜藝色彩的演出於當下能博得笑聲,但也對應出劇本本身之蒼白貧乏。熱鬧與吵雜僅一線之隔,可惜了鐵花窗藝術裝置空間的同時,卻也警醒筆者,原為日軍步兵第二聯隊官舍群的321巷藝術聚落,是否被觀光收編後策略性的自我展示日治風情,除了消費被日本殖民過的痕跡以後,321巷藝術聚落還剩下什麼?

  所有劇目演出結束,321巷藝術聚落暫時中場休息,告別大眾【4】。「懷舊」與「記憶」當然重要,活在「今日」的我們,回望過去,如何發展出創造性的存續經營,而非無止盡的懷舊迴圈?表演藝術處理歷史議題,能否從史料中解放,走出不止步於懷舊的道路,是散場後一直縈繞在筆者內心的提問。劇場有辦法給出答覆嗎?有待321園區整建完畢後,揭曉謎底。

 

 

 

【1】引用自321小戲節節目手冊。

【2】台灣文資保存權威傅朝卿教授一再提醒「文史教育不等於文資教育」、「文資教育必須超越文史教育與懷舊思維」,然而台灣仍有不少將文化資產研究與地方文史研究混淆之現象。該如何更有創意的思考文化資產的未來,會是更重要的議題。關於舊建築再利用的思考,可參閱傅朝卿〈建立更批判性的台灣空間類文化資產教育〉,《台灣建築學會會刊雜誌》第76期,2014年10月,頁7-12。傅朝卿:《舊建築再利用:歷史、理論、實例》(台南:古都保存再生文教基金會,2017年11月)。

【3】「轉圈圈。/看過一個紀錄片,紀錄被圈養多時的鯨鯊,終於被放回母鄉大海,他卻維持者被圈養的習慣,反覆地轉著圈圈,直到死去。/後來又看過另一種說法是,如果把我們的日常記錄下來,會發現我們也是一直在地球上劃下一個又一個的圈圈。/淑芬說:『我覺得,那個偷飛機的男孩子一定只是很想開飛機。但是他又不會降落,所以他一直繞啊繞的,其實就像剛學飛的小鳥,猶豫不決,衝動飛高之後,不知道怎麼回到地面。所以他一直轉圈圈。小鳥不怕摔啊,但飛機沒辦法。我想他不是有意的,他一定覺得哎呀怎麼辦,一架飛機這麼貴,摔壞了怎麼賠。結果不小心,真的,就摔壞了。』/不行!明天我要出去玩,走出這個圈圈。」引用自台南人劇團臉書文字,11月16日下午4點20分https://www.facebook.com/tainanerensemble/(檢索日期:2018年11月20日)

【4】321巷藝術聚落將於2018年底展開修復工程。http://news.ltn.com.tw/news/local/paper/1185994(檢索日期:2018年1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