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不足野心有餘

新評種:黃資婷

福爾摩沙芭蕾舞團X長榮交響樂團《失落的幻影》

時間:2018.08.26 15:0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演藝廳

文/黃資婷

 

  《失落的幻影》作為臺南文化中心2018年品牌節目,宣傳自當不遺餘力,現場幾乎滿座。全劇一開場,觀眾便可看見希臘柱式與仿若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佇立於舞台中央。

  自節目簡介中,可讀到本劇之藝術總監余能盛試圖以此劇反思當今社會不注重古文物之保存,逐漸從黃金年代走向衰敗,直到演出最後一章,當人們努力改變現況以後,終於再度回到昔日的榮光勝景。不難自文宣中讀到《失落的幻影》的野心。芭蕾舞劇如何自經典名劇《天鵝湖》、《胡桃鉗》、《睡美人》等較為柔性訴說情愛故事的既定框架中跳脫,轉化為擲地有聲批判現況的舞劇?出自這樣的期待,走進文化中心演藝廳後,換來更強烈的失落及迷惘——在這場表演,究竟是意義重要,還是形式重要?作為不常觀賞芭蕾舞劇的觀眾,《失落的幻影》在福爾摩沙芭蕾舞團(Formosa Ballet)與長榮交響樂團(Evergreen Symphony Orchestra)的合作下,的確帶來豐富之視聽效果,但若要細讀是否真如創作意旨所云,傳達對環保議題或古老文明日漸消逝的省思,《失落的幻影》明顯力道不足。

  全劇就表現形式上仍維持傳統芭蕾舞劇之風格,選用曲目「愛德華・葛利格(皮爾金組曲)、萊奧什・楊納傑克(牧歌交響曲)、馬勒(第五號交響曲)、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韓德爾(沙拉邦德舞曲)、古斯塔夫.霍爾斯特(行星組曲)、柴可夫斯基(第4號交響曲)、約翰.塞巴斯蒂安.巴哈(聖約翰受難曲)」[1]等作品,亦未有形式上的突破,舞者身體所呈現的氛圍,與前述經典名劇並無二致,可以感受到依然以優雅為最高原則來傳達人類的哀感與疼痛,卻看不見余能盛所欲傳達的反思層次,就觀者立場,眼前景象與創作意旨背道而馳。舞者身體將苦難神聖化後,卻讓人聯想到生而為人,欲與天地抗衡、萬物為敵的傲慢。

  無論自舞者的身體,或者古典樂曲編排,觀者難以得知此劇「反思由人類引發之災難」立基處為何,更遑論辯證。芭雷舞者的身體將「受苦」美學化,「災難」失去自身可怖的力量,反而藉由人體極限將之推往崇高美感,令觀者產生理解的斷裂,隨之而來的諸多詰問,究竟該劇是對人進行批判式的反省,還是歌頌人類能在遭遇災難之際將之轉化為美學?兩者之間,並無哪個議題的討論孰高孰低,僅有劇團文宣包裝欲賦予本劇社會責任之使命,卻讓觀者陷入與主旨不符的失望感,如何「舊瓶裝新酒」,為芭蕾舞劇的演出侷限帶來新契機,或許是更首當其衝的難題。劇中沒有對白,以金白紅藍黑五種顏色,透過舞者的身體,的確傳達某程度的戰爭氛圍,及天災人禍怵目驚心。但於結局的安排,以重返黃金年代收尾,仍舊走向耽溺式審美,無病呻吟的懷舊,自我批判的利刃消解在嬝嬝婷婷的身姿與典雅樂音,反思於此刻缺席。

  演出結束,環顧四周經久不息的掌聲,提醒筆者或許太過嚴肅,若不參照文宣的壯語,僅單純將之視為舞者與交響樂團合力完成的視聽饗宴,亦不失為甜蜜午後的美好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