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療傷的獄外囚徒

新評種:何玟珒

頑石劇團《瀰漫的雲》

時間:2018.9.8 19: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文/何玟珒

 

  《記得–因為愛》是頑石劇團推出的一系列有關白色恐怖的戲劇作品,其第一部曲是頑石劇團的藝術總監郎亞玲自傳式的劇場作品。郎亞玲是白色恐怖受難者郎俊之女,身為白恐第二代,政治犯子女的標籤和生命經驗中缺席的父親遂成自身生命裡難以癒合的創傷。這一系列的作品可以看見創作者想要自我療傷、直面己身創傷的意圖。

  《瀰漫的雲》的故事背景設在綠島國家人權博物館揭牌儀式的前夕,六位男女懷著各自的心思在小島民宿中相遇的故事。(劇中未曾正式提起「綠島」二字,但布景的月桃花和梅花鹿已是暗示,台詞僅以「小島」稱之,演後座談時編導說「島」指涉綠島及台灣。)耳邊傳來陣陣浪濤聲,演員們身穿著藍色的服裝登台演戲。藍色具有非常多重的意義,海洋、天空、自由、憂鬱……在台灣這塊土地上更象徵了黨國歷史與政治意識。劇中角色雲先生所說的那句:「好像囚犯。」便或多或少諭示了此戲的主軸。

  「我們的故事是如此類似……。」這句話串連起第一與第二部曲,連接創作者和劇中角色,創作者的人生經歷被拆解,而後安裝在劇中的六個角色之中:大學時關心社會的江月盈、父親是白恐受難者的雲先生、家中長姐專攻心理學的溫水、因乘船而頓悟的魏風韓……六個角色都是創作者的部分投射。當中雲先生和溫泥、溫水兩姊妹對於自己身為白色恐怖受難者家屬的反應,好像也暗中呼應創作者對自己政治犯家屬身分的看法轉變,從溫泥的閉口不談、試圖遺忘,過渡到雲先生要求社會大眾正視歷史的呼籲。最初的「雲泥之別」漸消,轉而形成了某種程度上對轉型正義的共識。

  在民宿中的六個人皆是獄外囚徒,父親是白恐受難者的雲先生、爺爺是政治犯的溫家姊妹、對自殺的女友懷著歉意的魏風韓、童年疑似受到家暴且患有躁鬱症的江月盈、有前科紀錄的柳愚樹,他們的身體雖然不在監獄裡,可是心卻深陷囹圄。在轉場時每一個角色都有一場獨腳戲,使他們受到傷害的人都沒有出現在舞台上,不在場的加害人,角色獨自與自己的遺憾和創傷搏擊。每一個角色身後都有一、兩個心靈創傷,創作者或許是想要點出存在於這個社會上的各種傷害,但就個人的觀戲感受而言,會覺得這樣的並陳有些模糊焦點,進而無法較深刻地鋪陳角色的內心轉折,原本意見對立的姊妹,因得知姊姊是被收養的,妹妹開朗的一句「難怪妳對這些都沒有感覺,因為這一切根本就不關妳的事呀!」,姊妹倆「忽然」就和解了,筆者觀看的當下非常疑惑,所以之前兩姊妹對自己是白恐遺族身分的立場對立與爭吵,就這麼輕易的因為相異的血緣關係而一筆勾消了嗎?兩姊妹的家族記憶與經驗之重要性是次於血緣關係的嗎?這之中的情緒斷裂與邏輯令人無所適從。

  結尾部分更是莫名其妙,雲先生本是打算將父親的骨灰撒在人權博物館前,整場戲也都反覆提及這件事,然而這個本是戲劇高潮的橋段卻沒有被演出來,僅在眾人之間被提及,給人雷聲大雨點小之感,雲先生最後還補述他所撒的並不是骨灰,而是沙灘上的沙子,比起反轉效果,個人覺得這番話反而削減了整齣戲的張力,所以戲中所有針對此事的義無反顧、糾結與計畫,都是一場雲淡風輕帶過的玩笑嗎?個人認為劇中許多細節被忽略、沒有被演繹出來,觀眾或許可以明白在此戲所要探討的應是沉重的議題與情感,但戲劇的厚度卻沒有透過角色與戲劇文本有更細膩、更深刻的詮釋,使整齣戲觀賞起來遂淪為流水帳的敘述,個人覺得非常可惜。用寫作來比喻的話,就是作者知覺、擁有了一個非常好的寫作題材,可是卻寫壞了,大概是這樣的感覺。

  劇中的六個角色都是鮮明標籤化的人物,雲先生是白恐第二代兼同性戀、溫家姊妹是白恐第三代、江月盈是家暴受害者兼躁鬱症患者、柳愚樹是更生人兼江月盈的長期照顧者、魏風韓是自殺者遺族兼自我放逐者……多重標籤貼在角色身上,直接而暴力地帶出創作者想要討論的社會議題,但個人並不覺得這些標籤化的人物在此戲中有起到相互溝通、緊密串連劇情之用,僅是一種傷害的並陳,這六個人在民宿之中相遇,成為被遺留下來的、邊緣者的陳列。這些人物設定使得此戲的主軸分散,無法集歛在某一個點上,個人覺得每個角色的際遇其實都能各自延伸成一齣戲,彼此獨立互不干擾,無須將那些傷痛硬是要集中在一齣戲上討論。我們確實無法不去正視當今社會的種種傷害,但是,正是因為傷害之痛深刻鑽心,足以啃噬一個人的生命與身心,所以才更值得細細地去鋪排與深思,好好地自我療傷,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