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愛」力有未逮

新評種:黃資婷

表演工作坊《外公的咖啡時光》

時間:2018.09.15 19: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演藝廳

文/黃資婷

 

  據2017年國際失智症協會統計,平均每三秒鐘便有一人罹患失智症,暗示著高齡化社會隨之而來的長照議題已到了不得不正視的狀態。我們可以經常於報章雜誌上閱讀到相關資料,無論是建議將失智症正名為「認知障礙症」,去除背後的歧視標籤;還是失智老婦疑遭虐待,反映照護難為,面對失智症帶來的情緒不穩與自殘行徑,台灣是否應效仿日本「零約束」的治療準則;乃至阿姆斯特丹打造全世界第一座失智村——霍格威村(Hodeweyk),透過懷舊療法來安撫失去記憶的一族等等,都是老年醫學的一大難題。

  影視作品不乏以失智或失憶為題材的文本。前者多以阿茲海默症與帕金森氏症引發的失智為主,而後者往往導向車禍與其他腦部意外創傷,導致只能記得短期記憶。三年前,由茱莉安摩爾主演的《我想念我自己》(Still Alice, 2015)拿下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或者是麥克漢內克導的《愛慕》(Amour, 2012),這些文本為我們帶來鏡頭美學之外的思考——生而為人如何面對記憶的失去,在死亡面前不卑不亢。它們都在陳述被桎梏於肉體裡的靈魂,與時間抗爭,與記憶對賭。《外公的咖啡時光》有著相近的故事主題,與《愛慕》同樣處理照護者面對臥病在床的親人,因為「愛」而事必躬親,然而長期積累之折挫感所導致的身心俱疲,也逐漸消磨照護者對罹病者的情感。

  元大千金馬維欣《永恆的咖啡時間》繪本之原型,為其父馬志玲(元大集團創辦人)罹患阿茲海默症後的故事,王靖惇、丁乃箏、呂曼茵據此改編成《外公的咖啡時光》。劇場裡,女兒張念晴(范瑞君飾演)出生於小康家庭,現為大公司之經理,離婚以後回到家裡與父同住,必須透過接案、計畫獎金才能負擔父親的醫藥費與撫養兒子;父親張望(樊光耀飾演)是小公司的創業者,失智症越發嚴重以後便在家休養,將孫子瀚瀚視為好友;兒子張念語(王鏡冠飾演)有創業夢但未獲姊姊念晴支持,遂利用父親失智,假裝自己是新來的外籍看護,騙走存摺;孫子瀚瀚(呂名堯飾演)放假時回家幫忙母親照顧外公,又必須兼顧與心儀的女孩夢涵(李劭婕飾演)排演為迎新宿營準備的舞台劇,多次為照顧外公之事,與母親起爭執。親情為主要敘事主旨,由主角們帶出高齡化社會結構中,兼顧工作與親情的兩難:若無工作便難以負擔醫藥費,勤於工作失去照顧親人的時間。

  表演工作坊的劇碼向來適合闔家觀賞,此次舞台呈現四平八穩,沒有花俏華美的調度,亦安插了賺人熱淚的橋段,例如當張念晴緩緩說道身為一家之主的父親開始逐漸失憶,她覺得自己被拋下了,或者瀚瀚於咖啡座前尋回失蹤的外公之後,自責未盡看顧之責,主動向母親提出放棄學校排演戲劇一事,與張望失智以後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問「你的名字」,卻仍然記得要買咖啡給妻子喝,妻子是在記憶之戰裡未被病徵打垮的存在。敘事平穩,劇情通俗易懂,演出現場也立即獲得觀眾熱淚盈眶之情緒回饋。

  然而,故事的推演止步於此。

  儘管有著樊光耀與范瑞君等實力派演員,也難以跳脫劇本單薄的限制。故事邏輯簡單,照護責任落在女性身上,男性通常扮演豬隊友的角色,如念語回家拿到存摺後,忘了關門,才導致父親張望走失,樊光耀於咖啡座前大鬧乃至失禁脫褲之精彩演出,卻因劇本缺乏對失智者的內在探索而削弱力道。

  馬維新在訪談時,提到母親為何跟父親一起喝咖啡之因,是因父親失智後,得知咖啡因可減緩認知功能下降,所以母親央求父親與她一起買咖啡;到舞台呈現,母親的用心被收在表演之後,場景一轉,咖啡座變成父親年少時期與母親約會之所,楓葉落下,開啟父親的回憶空間,他與妻子(李劭婕飾演)共點拿鐵與摩卡兩種咖啡,每天依髮妻叮囑喃喃默誦自己的姓名生辰子女喜好等等,卻總把妻子名字月荷記成鄧麗君。

  可惜的是,失智症對於空間變化的焦慮,患者像被扔進全然陌生的世界,卻少有著墨,糜擲了劇場特有的表演空間優勢,例如在現場有限的場域裡,製造同時呈現時而清醒時而混沌的意識空間。故事安排大抵仍不出觀眾「想像中的失智症患者」會有的行徑,側重在照護之辛勞,剝奪失智者有內在對話的發語權。裏頭仍有片段將安養院刻板化,呈現大眾難以將照護失智長者的責任交給專業,寧願在家等待政府審核通過聘請外佣,認為孝順便是要把父母留在身邊看護,當力有未逮之際,對照護責任產生倦怠與心結,對長照議題點到為止,難有空間讓觀眾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