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盒子裏的死亡田園詩

新評種:黃資婷

種子舞團《赤角休耕計畫》

時間:2018.09.29 19: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文/黃資婷

 

  正式開演前,劇場依照慣例播放觀戲規則。還未待觀眾就定座,舞者們自舞台左側勃窣學獸爬行入場,偌大的方形鐵櫃擺放在舞台右前方,有人身段輕巧躍至鐵櫃頂部盪著雙腳,有人鑽進鐵櫃裏頭四處張望,燈光緩緩暗下。

  出生在屏東鹽埔的編舞者黃文人,前作《907》便是從自身成長經驗出發,以故鄉郵遞區號命名,訴說在豬圈的童年記憶是她想「家」的關鍵點,《赤角休耕計畫》再拾豬圈題材,取台語諧音,光腳踩踏在土地上,於文宣上寫道「赤腳滲入土壤的溫度 便 移向田野」,在他方生活以後,該怎樣打開身體感知再次探索與家的連結,讓家鄉不再是抽象的數字代碼?休耕的目的是為了韜光養晦,靜待土地自我生養。這樣的中場休息時間,提供給為維持生計不得不埋首淟濁之中的人們,一支抒情的舞蹈,讓辛勤工作的豬倌與花農之日常,得以昇華。

  黑色方形鐵櫃無疑是現場最具壓迫感的裝置,像極一口黑色牢籠,先是放置在舞台一隅,舞者們毫不怯懦的以身體衝踤鐵櫃,再轉隨舞蹈嘽緩斂縮至左後側貼著牆面,巧妙以身體挪移黑盒,製造出多層次之空間感,從原有的五個空間區塊減至四個。鐵櫃大門時而打開時而關上,舞者在黑色空間反複奔跑繞圈,跌撞。她們與方形鐵櫃的互動,也讓人疊想於母體周圍徘徊的豬隻,被飼者驅趕到邊邊角角。除了六位女性舞者外,另一位男舞者便扮演鐵櫃牢籠之外的角色,是父之律法的守門人,亦操掌豬群的生死者。若說《赤角休耕計畫》意欲傳達對家的羈絆[1],筆者觀察到的反而是營造濃烈的死亡氛圍後,淺嚐即止。從吊掛在鐵櫃裏晃蕩的身體,讓筆者想起頗具爭議性的英國藝術家 Damien Hirst,擅長以甲醛保存動物屍體,將之做成標本,攫獲生死的交界點,封存在不沾染血色的方箱,觀者能很清楚的感受到眼前的生物已死,卻又很難不被它們帶著動態感的靜止給吸引;當舞者在鐵櫃裏掙扎的剎那,我們都知道她們所對照的獸群,在現實時空裏正一點一滴放血,為維持肉質鮮美去除腥味,直到再也沒有力氣掙扎,成為一動也不動的靜物。然而此種連結,得靠觀者想像力補足。或許是掙扎於溫情[2]與死亡兩種迥然不同的命題,《赤角休耕計畫》採取中庸手法,既不夠冷靜亦不夠張狂之調性,著實削減了可能帶來的震撼感。

  另一幕從天而降的泛黃燈泡,光影滑過暗色空間,女舞者們展演著既是植物又是女性的雙重身體隱喻。[3]身上延展性極佳的衣服像是她們的第二層皮膚/粘膜,先是用它包裹著燈光,放慢速度與影子嬉戲,又或者幾位舞者群聚,伸手穿過衣服,窩進女子衣裏,仿佛若能鑽進衣內,就能再鑽回母體肚腹重新來過。佛洛伊德的死亡驅力(death instinct)告訴我們,回返到無機狀態——終極的穩定狀態,將一切摧毀倒空之後,才得以抽胎換骨。對創作者而言,出身於養豬人家,年少時期便見過死亡,究竟占據何種童年記憶的位置?《赤角休耕計畫》中,家的意象總逃不離死亡。不可諱言,家族的生活亦是端靠販賣豬隻維生,死生共存,而「休耕」亦是要清除土壤表層作物,走向毀滅盡頭才能為將至的沃土做足準備,而父親便像男舞者一般,扛起垂掛在鐵櫃裏的女體/屍身,日以繼夜的重複演奏同一首死亡田園詩。直至孩子們長大,有能力離開豬圈,汗水與眼淚墜入土中,在劇場裏綻出一朵朵光影之花。

 

[1] 戴君安,〈家的溫暖羈絆《赤角休耕計畫》〉,刊載於表藝評論台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31463,檢索日期2018/10/8。

[2] 指父輩為了家庭,從事大量勞力工作來維持生計。

[3] 新聞稿裏提到「編舞者也把身體作為植物、把燈泡做為光源,肢體圍繞著光源以末梢為起始點做扭曲肢態的延展。」網址:https://www.tmcc.gov.tw/2018%E7%A8%AE%E5%AD%90%E8%88%9E%E5%9C%98%E3%80%8A%E8%B5%A4%E8%A7%92%E4%BC%91%E8%80%95%E8%A8%88%E7%95%AB%E3%80%8B%E6%96%B0%E8%81%9E%E7%A8%BF/檢索日期2018/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