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兒魚兒水中游,魚丸魚丸湯裡溜

駐節評論人:吳岳霖

林羿成&陳明緯《被留下的魚》、全西園掌中劇團《國姓魚好滋味》

林羿成、陳明緯《被留下的魚》
時間:2018.03.17 20:30
地點:大南門城藝術特區

全西園掌中劇團《國姓魚好滋味》
時間:2018.04.07 20:30
地點:大南門城藝術特區

文/吳岳霖

 

  近年,台南作為短期/短程旅遊的熱門去處已愈發不可收拾。一遇假日(更遑論連續假期),景點密集的中西區、安平區等是溢了出來的觀光人潮,台南夜市口訣的「大大武花大武(花)花」已是「擠擠擠擠擠擠擠」,原本屬於南台灣較為緩慢的日常步調,也就壅塞成了一團又一團潮濕、躁動的熱氣。對台南的印象也從早期所謂「一府二鹿三艋舺」的古都風光、古蹟巡禮,逐漸變為人手一張的「美食地圖」,如網路盛傳的「保國衛民」(保安路、國華街、衛民街、民族路與民權路)美食四字訣。因此,人人都有自己的美食口袋名單,如醇涎坊鍋燒意麵、阿明豬心冬粉、阿江炒鱔魚、金得春捲、阿堂鹹粥等(這不是業配,況且也不需要),甚至盛傳台南人早餐必喝牛肉湯(身為台南人,才沒這回事!)。而在處處爆滿後,台南人口袋裡似乎也有了「暗袋」,藏著不可讓觀光客知道的情報。

  當古蹟也得搭上美食一同行銷,赤崁樓與焦糖珍珠奶茶、安平古堡與霜淇淋、延平郡王祠與古早味飯包,【1】那麼,在地創作與古蹟/老屋/舊建築、食物碰出新樣貌,也不再意外,且成為台南可發展的特色。在台南,「非制式空間作為劇場使用」已不是新鮮事。如發展成熟卻有可能另做規劃的「321藝術聚落」,既有2014年開始固定舉辦的「321小戲節」與駐地劇團的設置,亦是為數不少演出選擇的場地;其他則有億載金城、么八二空間(老屋改建的畫廊)、吳園公會堂等。【2】至於,將食物與空間關係並置、發展成劇場作品,不得不提目前已三訪的台南人劇團《你所不知道的台南小吃》(2014、2015、2017)──於台南人戲花園擺設了桌椅,透過劇場敘事連結起在地的食物與人情。於是,台南藝術節有別於其他藝術節所設置的「城市舞台」單元,乃奠基於台南所俱備的非制式空間及其創作能量,更於今年(2018年)直接將「食物」設定為主題,且不限於「城市舞台」,進一步發展「佰元食驗場」──運用大南門城的城池空間、以及便宜的觀賞票價,製造出空間、食物與創作的另一種關係。【3】這似乎也挪用了《你所不知道的台南小吃》的概念,不僅看得到、聽得到,亦吃得到。

  在不同表演類型的六場「佰元食驗場」裡,虱目魚/魚丸獨占鰲頭(還是應該是魚頭),作為《國姓魚好滋味》與《被留下的魚》兩種截然不同創作形式的共同題材。

  全西園掌中劇團的《國姓魚好滋味》是傳統的掌中戲演出。就如作品開演前,劇團不斷放送,傳統戲偶比金光布袋戲偶小,僅略比手掌大,希望觀眾能夠坐得靠近點,才能看得清楚。其故事/劇本是標準的線性結構,主要在說「國姓爺」鄭成功攻打荷蘭人時,如何在夢裡受城隍爺指點、捕獲虱目魚,也因虱目魚由鄭成功補得,故又名為「國姓魚」。此故事基本上是標準的、常見的「鄭成功在台灣被神格化的民間傳說」,如劍潭與鶯歌之命名、南投草屯舊名為「草鞋墩」等,於是觀眾無需太清楚知道細節,也能進入故事(《被留下的魚》亦曾於對話中提到這段傳說)。空間的使用上,也僅於大南門城裡頭搭建出金光閃閃的戲台,既未有太多出奇的呈現,其表演節奏也帶些許隨興。足以激起觀眾興奮情緒的,其實是布袋戲的鬧熱氛圍。像是開場不久後,鄭成功指揮小兵們發射火炮,一柱沖天的煙火便從戲台往觀眾席的上空發射,瞬間電光石火、煙霧瀰漫,頗有效果;戲偶間的武打場面更是激情,甚至因過度激烈而打落了戲偶配件、以及戲台裝飾,配上了北管音樂毫不收斂的炸裂,更顯現出《國姓魚好滋味》的傳統好滋味。

  較為特殊的設計是,鄭成功捕獲虱目魚後,決定將這份美味分送給百姓,而工作人員也於此時將串好的虱目魚丸送到每位觀眾面前,如同我們都是國姓爺的子民一般。有效連結戲的內外,而將劇中美食實體化。我有個異想天開的建議是,若意圖重現過去風貌,應可於戲台四周設立攤販,且都以虱目魚料理為主,如虱目魚丸、魚皮湯、煎魚肚、虱目魚香腸等(虱目魚真的可變化出很多料理),或售或送;觀眾也無須坐定,可自由走動,或看戲、或吃食。整個空間便會成為廟埕,或許另有一番風情,而使場地使用更為多元。

  相較於《國姓魚好滋味》用線性敘事、戲台搭設來呈現中規中矩的演出,以台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學生為主創團隊的《被留下的魚》,導演陳明緯、編劇林羿成則在敘事與空間的精巧搭配與運用間,以溫柔的口吻述說著想說的小故事。

  《被留下的魚》將大南門城兩層樓且如盛物的甕般的特殊「甕城」設計分割為上、下兩個演出空間。上層空間主要是「過去敘事」,說著是年輕時的阿公(羅弘昇飾)、阿嬤(蔡宜靜飾)的戀愛故事,呈現兩人甜蜜卻又樸實的相處。下層空間則在觀眾席的周圍設置了數個表演場域,並隨光源移動進行劇情的聚焦。除其中一處是不吃魚的阿嬤為了留下阿公喜歡的味道,兩人邊玩邊學做魚丸;其主舞台則是「現在進行式」,也就是北上唸書且頗久未回台南老家的孫子(陳立軒飾),得知阿嬤的意外狀況後返家,並且吃著阿嬤替他準備的虱目魚料理(孫子顯然與阿公一樣有「愛吃魚」的基因)。過去與現在的兩條敘事線,既互為補充,亦藉由同一演員飾演阿嬤的青春與年老,來述說生命的流逝與記憶的復返。

  當投影將阿公與阿嬤過去的畫面如走馬燈映照在他倆做魚丸的身影後頭、當年老的阿嬤在光影變化間與年輕的阿公錯身而過,時間製造出來的敘事產生錯置與回流。於是,逐漸失智、老化的阿嬤似乎在某個時刻裡、在虱目魚丸湯底回到了過去,那段阿公還在的日子。其將孫子與她的丈夫混淆,也變成生命走向最後時刻的一種撫慰──同時,也反過來告訴著尚且年輕的我們(包含創作者與觀眾),那些隨著成長時刻而遺忘的記憶,是多麼的可貴。於是,《被留下的魚》雖以親情為線索,亦有時間與記憶所寄託的生命意義,作為自省。

  在音樂、投影、表演與空間所形成的暖色調畫面裡,有一幕轉為冷色調且略帶隱喻──阿公將漁網從上層空間撒下,此時的投影將城牆映出水面的波光。導演陳明緯極有巧思的擅用大南門城如甕型的建築構造,讓坐在底下的我們(包含著飾演孫子與媳婦的演員)都彷彿在水裡,成為一隻又一隻的魚,不管要游去哪兒、或是遺留某處,都會再一次回到這個地方。如節目單最後所說的:「如果說城市是一個巨大的池子,而我們都是魚游著,漫無目的的尋找著,隨著時間漂流忘記一些好像很重要的事情,……」便將《被留下的魚》本來很「自我」的敘事結構進一步有屬於所有人的共同議題,也深化了劇名「被留下的魚」。比較可惜的是,此概念被發揮得太少,而無法在作品裡繼續被延續、深化,只能夠在節目單的文字與孫子的獨白裡呈現──我在看到這個畫面時,能夠聯想到「我們都是魚」的概念,且會期待是否有進一步的發展或更多的運用,但似乎就停在那個當下了。

  或許是礙於演出長度,也或許是製作篇幅限制。《被留下的魚》所欲說的僅是萌芽,而期待能被延續,並成為更豐滿的作品。不過,單就目前已完成的三十分鐘左右的小品,已非常完整且溫暖、可愛。其不流於一種對他者的揣想,未陷入懷舊敘事,進而更清楚表現屬於這個生命當下該擁有的心情──也就是孫子對阿嬤的眷戀。演出過程裡,孫子提到自己是被阿嬤帶大的,而坐在觀眾席的小孩也偷偷地說:「我也是被阿嬤帶大的。」《被留下的魚》除符合創作者目前的身分以及生命處境,其真誠的回音亦與觀眾產生共鳴。同時,導演似乎也意圖將觀眾拉入劇情的語境之中,像是飾演阿嬤的演員是與觀眾一起走進大南門城,如我們其中一人。

  三十分鐘無法說出太複雜的故事、運用太艱深的手法,而傾向單純、簡單的編導方式,卻更能將故事背後、屬於創作者的溫度,包覆住聽故事的他者,而比魚丸湯的熱度更為溫熱。

  作為文本材料的虱目魚,從水中游出;作為互動素材的虱目魚丸,從湯裡溜走。這是「佰元食驗場」以「食」為「驗」所翻玩出較為可親的作品質性。不過,也是在創作的開放性裡附帶著陷阱──如何在命題作文裡不落入「不得不」的窠臼,如何運用食物卻又不被食物所牽制,進而發揮創作者的實驗精神與創造力。這可能是「佰元食驗場」延續為一個單元,以及創作者如何藉此回探自己的創作,而必須被思索的。

 

註釋:
1、 見「藝游台南」臉書專頁於2018年4月8日所發佈的動態,網址:http://t.cn/Rmt3o77 (瀏覽日期:2018.04.08)。
2、 這之中所延伸出來的觀點與問題,我曾於另一篇劇評提出思考與看法,請參閱吳岳霖:〈空間故事學:在空間裡說故事?說空間裡的故事? (上)〉,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7954(瀏覽日期:2018.04.09)。吳岳霖:〈空間故事學:在空間裡說故事?說空間裡的故事? (下)〉,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7996(瀏覽日期:2018.04.09)。
3、 可參閱羅倩:〈走入府城「灶腳」 「演」一桌私房料理〉,《PAR表演藝術》第304期(2018年4月),頁78-79。或者參閱台南藝術節網頁,網址:http://tnaf.tnc.gov.tw/2018/index.php(瀏覽日期:2018.0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