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熱愛的哭泣公式?

新評種:黃資婷

果陀劇場《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

時間:2018.04.21 14: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演藝廳

文/黃資婷

 

  果陀劇場《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據Mitch Albom的同名暢銷書——這本幾乎是國高中生寒暑假閱讀清單的書目之一——改編於1999年的電影版本上映後獲得極大的迴響,不難理解觀眾們對敘事發展的熟悉度,果陀劇場演出的舞台劇版本更是在兩岸三地獲得好評,筆者觀看場次恰巧是第230場演出。

  眾所週知,小說裏Mitch是一個成功的體育新聞記者,大學時主修社會學,曾為Morrie的學生。他畢業多年後受公務馳驟所累,忘記與Morrie的約定,直至某天於新聞節目看見Morrie罹患罕見的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俗稱漸凍症)之訪談報導,遂決定登門探訪。Mitch在體育記者的生涯總逢他人生命的盛時,採訪擁有強健體魄的頂尖運動員,然而目擊Morrie因漸凍症引發身體感知的鈍化,衝擊為何?事實上,不一定是漸凍症,除卻意外引發之死,幾乎所有重大疾病,都足以啟動人類循序漸進由生入死的過程,一如貫徹全劇的隱喻——一棵樹的葉子最好看的時候,就是落葉之前——於是,他決定重返大學時期每週二上課的習慣,然後歷經十四堂課以後,Morrie離世,現實生活中的Mitch完成回憶錄的書寫,輾轉被翻譯成多國語言,Morrie教授的故事以各種版本傳世。

  果陀劇場亦延續此故事主軸,將人物聚焦在Morrie教授(金士傑)與Mitch(卜學亮),Mitch的妻子Janine僅以聲音在場。卜學亮除扮演學生以外,也是帶領觀眾了解故事全貌的全知敘事觀點,以大量獨白推進劇情,彌補對話以外的空白。《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將疾病、生命、死亡、原諒等嚴肅議題通俗化,以思深語近的方式回到對人生提問,例如Morrie詢問Mitch如何與心靈和平共處,透過舉辦生前告別式來與友人道別,以及我們怎樣思考愛情。

  電影與舞台劇在形式手法與劇情選擇,皆採取不同側重面向。電影中的畫外音,在舞台劇裏成為Mitch佇在環形廊道上搭配焦點燈光喃喃讀出旁白。Morrie教授罹病以後,兩人第一次碰面,於舞台呈現,卜學亮飾演的Mitch必須透過大量口白來解說為何他在車上別過頭去找車鑰匙,避免與Morrie四目相覷來隱藏窘態,幫助觀眾進入情境;電影裏僅需演員Hank Azaria一個慌張眼神的特寫鏡頭,便能清楚交代Mitch的忐忑。於故事情節,舞台劇版本增加因叔叔過世對Mitch帶來的衝擊,交代為何Mitch起初不願正視「死亡」,鋪陳他就此放棄鋼琴夢轉行當體育記者的真正原因;電影則強化Mitch與女友Janine在情感瀕臨破裂之際,Janine出席了Mitch與Morrie的星期二聚會,改善與Mitch的關係並答應求婚。

  無論是原著、電影、舞台劇,皆意欲呈現疾病無法困住意志,反而有助提醒我們思索慣性擱置的生命難題。在主基調不變的前提下,對觀眾而言,媒材們如何產生迥異的迴音,讓他們願意讀完小說之後,讓故事以不同方式再說一次?

  最讓筆者好奇的是,當故事都在可預期的情況下發展,劇場版為何還是能渲染觀眾情緒?在網路上即可隨手搜尋到關於此劇的正面評價:「感人肺腑」、「發人省思」。演員謝幕時,現場觀眾報以極為熱烈的掌聲,與筆者當下心境形成反差。劇場版幾乎去掉其它支線,亦無太複雜的舞台換景,完全集中於Morrie教授與Mitch兩人的互動,仰賴對白來完成彼此間的情感流動,一再重演的熱銷劇目似乎也讓表演成為公式,演員們找不到推陳出新的方法,中規中矩的哭與笑,台詞承載的情緒不夠飽滿,得聚精會神才能避免出戲。或許是因為被安排在二樓中後方的座位,與舞台距離過遠產生隔閡,過大的觀戲空間稀釋演員彼此間之悲喜,難以窺見他們的肢體動作與表情,聲音成為接收整場演出最重要的媒介,那些小說中的經典名句自麥克風中發出,音調等細微的聲音表情削弱,傳遞至筆者耳裏卻造成反效果,像是被隔離在情境之外,沒來由喝了一碗微波的心靈雞湯,彷彿獲得些什麼,卻又難保在加熱過程中食物的營養成分早已被破壞殆盡。

  回想起多年前觀看電影時截然不同的感受,相較之下,筆者更喜歡電影裏對細節的處理,演員表情的特寫,以及外於Morrie教授與Mitch的支線:例如Mitch詢問看護要怎樣觸碰Morrie教授的身體,才不會傷害到他;Janine與Morrie教授見面之後,才決定與Mitch復合並結婚。這些段落凸顯Morrie教授對Mitch產生的影響,強化師生情誼的可貴。

  諸多版本的比較中,不禁讓筆者思考這樣的故事題材,適合在大型劇場空間搬演嗎?對照一樓遠遠傳來此起彼伏的啜泣聲,或許戲裏老生常談的勸誡與提醒,我們都懂,但太多瑣事暫時綁架了心靈,需要被再三重述才能喚回初心。又或許每個人皆有說不出道不盡的心事,如Morrie提起罹病以後總容易哭泣,《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將觀者齊聚一堂,製造出能淚眼相對的場所,並給足了準備好大哭一場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