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孩童再幼兒化所導致的思考缺席

新評種:黃資婷

豆子劇團《世界故事系列2:王爾德童話—巨人的朋友》

時間:2018.04.29 14: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文/黃資婷

 

  2018年台南藝術節兒童劇節目之一,《巨人的朋友》,改編自王爾德小說,由1998年12月於高雄成立的豆子劇團演出,觀眾群鎖定在小學到幼稚園年齡層的孩童與家長。正式開演之前,由劇團成員黑豆哥哥帶領觀眾一起做「豆子操」,由現場反應看來,鄰座的父母們有孩子作為共同話題格外熱絡,洋溢溫情,可說凝聚觀眾向心力的集體運動效果好。但若是跟筆者一樣被王爾德故事吸引,獨自前往看戲,則小心尷尬症上身。

  《巨》劇的上半場〈忠實的朋友〉(以下簡稱忠實),圍繞著世上最偉大的情誼是「友誼」之主題,講述鳥博士、鴨媽媽與河鼠一天聚在一起,由鳥博士為首,分享小漢斯與麵包師傅的警世故事。麵包師傅長期灌輸小漢斯好友間「無私的給予」,是大城市最「流行」的想法,小漢斯雖心有困惑,但仍被說服,兩人相處模式總是小漢斯單向提供鮮花、果實等物質付出,麵包師傅坐等接收小漢斯辛苦工作的成果。故事中看似最清醒的人物是麵包師傅的兒子,總在父親面前替小漢斯抱不平,認為父親對待小漢斯太過剋嗇。劇情轉折出現在一個暴風雨夜,麵包師傅央求小漢斯替他去遙遠的地方找尋醫師,好醫治他兒子的傷口,小漢斯向麵包師傅商借探路用的油燈,麵包師傅一口回絕,最後小漢斯不敵夜路及大雨,被淹死在水坑中。豆子劇團在故事中間穿插鴨媽媽與河鼠對麵包師傅的道德批判,故事尾聲由河鼠跟鴨媽媽「倒帶」提供另外兩種版本的結局,改寫小漢斯的悲劇:一,麵包師傅的兒子告訴小漢斯實情,當暴風雨的夜晚來臨時,麵包師傅被小漢斯拒於門外。二,小漢斯種花的才藝被公主看重,便隨之回到皇宮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

  下半場〈巨人的花園〉(以下簡稱巨人),主題亦是「友誼」與「分享」的衍伸。主角巨人沉浸在間接害死小男童的情緒裏,不願開放花園讓孩子們玩耍,劇團設定花園氣候是依隨巨人心情轉變才有四季,當他悶悶不樂,便終日下雪,直到某天三個可愛的孩童偷溜進花園,童言童語打開巨人的心房,他再次接納孩童的天真,開放自己的居住空間與之同樂,度過安好的晚年,直到他臨死前,當年意外死亡的小男童靈魂回到花園探望他,兩人攜手前往天堂。豆子劇團將小說裏的「雪」具象化為時下風靡孩童的《冰雪奇緣》,白雪與白霜公主分別由一男一女所飾,兩人嬉笑怒罵的橋段也獲得孩童們的掌聲。

  在上述一連串扁平的故事鋪陳之後,筆者忍不住思考兒童劇場的目的,只能是取悅孩童嗎?從豆子劇團的官方介紹裡,可以得知這並非是一個新成立的表演團體,作品的觀眾群明確鎖定在父母帶著孩子同樂,卻隱約讓非此族群的我感到不安,揣度著:是否該因為是「兒童劇場」,對舞台、音效、燈光、服裝、劇本等元素,就相較寬容?在網路資訊隨手可得的當代,孩童們還需要接收刻板典型的故事寓意嗎?

  縱然不難同理豆子劇團為具體傳達欲教育意涵,於敘事鋪陳當中簡化友誼本身的複雜度,但是,〈忠實〉裏的兩個結局,筆者看來,都太過草率:前者,麵包師傅被拒於門外之後,他失去修正行為的機會;後者似乎在傳達,要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就是建立在權力、物質(皇宮)與對愛情(公主)的浪漫想像?且讓我們想想,兒童們尚處於人格養成的階段,沒人能保證這樣的暗示,會不會植入孩童的潛意識。雖說〈忠實〉邀請孩童一起創造新的結局,或許能幫助孩童自發性思考,但現實社會中的「壞朋友」不會像麵包師傅一樣典型,而我們也難如小漢斯有神化般的奉獻精神。在未成年以前,得怎麼預防孩子在以友情為名的情感勒索難題中受傷?

  換至另一層面而言,加害者與受害者,都不會有年齡限制。近年從新聞媒體中屢見不鮮的霸凌現象,亦不乏國中小之案例,該怎麼看待「天真有邪」的惡童們,自故事中習得的不是麵包師傅瘠人肥己的行徑?又如〈巨人〉劇中,硬闖花園的孩子,會不會過分依賴陌生人的善意?孩子們看似「打開」巨人心房,實則亦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情感勒索,難道只要秉持立意良善,就能不顧他人感受?還有,舞台上出現了白雪與白霜公主,可說大大抹殺劇場之原創性,莫非台灣兒童劇場界只能複製西方流行元素來抓住視線?

  上述一連串的自我發問,讓筆者回到對兒童劇場預設孩子「思無邪」之立場,與面對「情感勒索」課題的反思。我們常說,孩童教育本就仰仗豐富的想像力訓練,然而,豆子劇團製造出來的童話王國,全場使用卡通化的腔調來拉近與孩童的距離,同時也敲響警鐘——或許我們總是太習慣把「孩子」當成「孩子」,簡化且低估他們的理解能力。《巨》為滿足故事能夠充分理解的前提,在每個謎題背後給出「正確解答」,這種過分對立善與惡,缺乏更細緻的質對之敘事,錯失讓他們理解並非所有故事都像學校作業一樣有「解答本」之機會。這不僅把孩童再幼兒化,變相局限他們的創造力,也延長他們發現世事總難有「絕對善惡」之時程,往後得在多少人生折挫的疼痛裡頭,緩慢領悟。告訴孩子們能怎麼思考,故事詮釋的曖昧地帶往往是辯證展開之起手式,只可惜,在《巨人的朋友》中缺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