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失能與逃逸

新評種:黃資婷

InTW舞影工作室《快樂嗎?諾拉》

時間:2018.04.28 19:30
地點:加力畫廊 InART Space

文/黃資婷

 

  《快樂嗎?諾拉》改編自小說《不存在的女兒》,描述一個漫地風雪的長夜,妻子諾拉產下龍鳳胎保羅與菲比,丈夫大衛於接生時發現女兒菲比的異樣,曾在他妹妹身上發生的悲劇(唐氏症)再次踏入他的生活,他憶起母親因妹妹罹病與逝世後幾乎精神崩潰,他不想讓妻子此生沉湎在難以癒合的創痛裏,央求護士卡洛琳把孩子送走,自己則向妻子謊稱孩子在出生後不久死亡。

  2018年台南藝術節的版本,場地選擇曾獲老屋欣力「典範賞」、由三棟老建築拼建而成的加力畫廊,這裏舊時曾是外科醫院、信用合作社、劇場等用途,屬於曲徑迂迴的空間結構,透過大大小小的樑柱,既能向觀眾開放成一分為二的演出場景,製造鏡像對舞的效果,亦可內縮在相對封閉的空間裏,由舞者對著牆壁留下死亡、暗房、吉他、拍照、信等速寫字跡,製造出被桎梏在塵封網罥裏的回憶景象。

  演出一開始,走進加力畫廊時,五位舞者仰臥於右側白色地板上,老屋樑柱隔出空間,眼前白牆投影著北門路上往來熙攘的人潮;觀眾們先是在畫廊左側徘徊,一名身穿芥黃色洋裝的女子孤遊在已被人群塞至半滿的白盒子裏,作為故事的引路人,她緩慢戴上貓頭鷹紙帽觀察周遭後,隨即陷入別無旁鶩的自我迷宮,暗示著她原先是接下來將發生之整起事件的局外人,卻因自己私心而涉入其中的處境。直到舞劇結束後,經由InTW舞影工作室藝術總監謝筱瑋(飾演妻子諾拉)介紹,才知道舞劇一開始的引路女子是謝筱婷(飾演護士卡洛琳),與筱瑋是孿生姊妹。她遊走在恍惚之際,正是在猶豫該不該領養罹患唐氏症的菲比:這可能是她與大衛共享秘密的唯一機會,況且見過療養院的環境以後,亦難說服自己把剛出生的孩子遺棄在那。屬於卡洛琳的敘事空間是老屋的二樓,大門左側的樓梯代表著她既知曉諾拉與大衛之間的矛盾,同時也在大衛知道她暗中領養菲比時的掙扎,在一樓(大衛與諾拉)及二樓(大衛與自己)中來回遊走。

  整齣舞劇因沒有固定座位,觀者們隨舞者移動方向前行,消解以往因舞台距離導致舞者與觀者間隱形的疆界,進而產生親近感,讓觀者從旁觀姿態挪移到第二人稱,大衛、諾拉、卡洛琳不再是遙不可及的他人,「我們」共同涉入了諾拉女兒的死,且對悲劇的發生愛莫能助。具體段落例如舞者們於茫茫人海中若有所失、漫無目的的尋找目標時,輕輕將雙手搭在身旁觀眾的肩上,或者側身時輕觸行人的腰際,都是邀請觀者一同進入一場「出神」的演出。

  除了舞台空間上的突破,InTW舞影工作室更找來另一組人馬飾演大衛、妻子諾拉、卡洛琳,兩組舞者成為彼此的鏡像倒影。在服裝上,諾拉與卡洛琳於兩組舞者間對調,同樣飾演諾拉,謝筱瑋身穿藍色洋裝,黃秋子則是芥黃色;謝筱婷飾演的卡洛琳是芥黃洋裝,陳學榆則是藍色。《快樂嗎?諾拉》透過舞者群肢體語言的並置或者左右顛倒,讓同一文本之中長出「含帶誤差的重複」【1】,將《不存在的女兒》小說原先的單一敘事複雜化,觀眾們可於同一時間看見兩組舞者產生兩條敘事軸線平行之效果,且細膩的岔出歧路,開啟角色自我辯證之循環,先是由That man輕快節奏帶出迎接新生的歡愉,再轉入Ezio Bosso的Merge, One Harm hugs,隨著小提琴的樂音逐漸揚起提問:究竟為何又如何說謊?於什麼環節,讓三者選擇不站在同一立場,寧可錯身?兩組舞者以肢體語言應答,在時而重疊時而錯差下編織創傷產生的最初場景以後,三個角色縝密規度著叛離情人的逃逸路線,擁抱同時亦謀劃好分離,把自己限縮在不能更窄的孤獨與傷口之中。

  表演文本中身為母親的諾拉,無法相信自肚腹產出的骨血,在未見著一面就已離世,尤其是秋子飾演的諾拉,幾乎能從她的神情中讀出無言的哭泣,那明明是心臟像掐緊的拳頭猛烈敲打肋骨,肺到氣管浸泡在不能再鹹的鹽水裏,只要呼吸、吐氣,液體就能輕易自淚腺與鼻腔汩汩湧出的強烈情緒,卻又被意志力狠狠壓抑在喉頭,對不幸的厄運報以無謂之眼神。喪女之痛占據且穿越了諾拉,身體成為內在風暴的現場以及創傷的載體,每個舉措的停頓都無法滯留過長,否則將遭受痛入心骨的悲傷反噬滅頂。所以,當大衛如影子般近身,試圖擁抱諾拉,她便開始閃躲,反之亦然,兩人展開一系列疏離與趨近的往返運動,透過身體語言傳遞難以言喻之情感內面。他們永遠在錯過和好與訴說實情的時機,終究導致兩人貌合心離。

  隨表演敘事將視角轉到大衛,他隱藏女兒還活著此一巨大的謊言,承擔女兒罹患與妹妹相同的疾病(唐氏症)之事實,無論是與妹妹的關係,還是與女兒的關係,他意欲扮演著較為理性的角色,計算如何將傷害降到最低。當他決定將女兒交給卡洛琳,承擔女兒將消失在他與妻子諾拉的未來生命裏之風險,無論是快樂或者是哀傷的記憶,也都從未來裏一併取消,最終鎮日待在暗房,僅能活在滿懷罪責的銀鹽幽靈世界裏,任何人都不得踰越。直至大衛死亡,留下諾拉與卡洛琳兩位母親,擱置已久的秘密出土,兩組舞者沿著大衛散落一地的影像往前走,一張張相片如魅影般告訴諾拉,她以為女兒永遠離席,實際上卻是以病體的模樣,存於護士卡洛琳的生命之中,證明大衛的未雨綢繆遭致反效果,儘管一路上磕磕碰碰,菲比依舊長大成人。

  《快樂嗎?諾拉》將大衛、諾拉、卡洛琳三人錯綜複雜的心境轉折化為舞蹈,難免與觀眾產生隔閡,若未事先閱讀過節目單,或者聆聽舞者們演出後的簡單解說,端靠抽象的身體語彙及音樂推展敘事,角色辨識度不高。演出動線的裂片化,註定讓整齣舞劇無法產生全知觀點——沒有人能完整看完舞劇,途中必定會因路線轉換錯失某些片斷——恰巧點出沒有人能完全理解彼此創痛,傷口已把人的意識縷解得支離破碎,觀者能依據記憶中的情節自由形塑故事坯體。從空間格局上層層疊疊的一分為二,舞者謝筱婷與謝筱瑋為雙胞胎的巧合,再到兩組舞者群之設定,此劇挑戰原有故事之原型,並賦予文本諸種歧出之路徑,創造屬於個人既親暱又私密的《不存在的女兒》。

  然而,如宣傳網頁所述,2018年為搭配台南藝術節加入在地化的元素,《快樂嗎?諾拉》添加以往其他版本所沒有的橋段,在二樓的影像裝置放映與本劇無關的「椪餅麻油蛋」短片。當觀眾隨舞者緩步到二樓空間時出現情感斷層,原先於一樓鋪陳主角們既哀傷又矛盾的掙扎心緒戛然而止,「椪餅麻油蛋」的快節奏與節慶氣息讓觀眾完全陷入另一個平行時空,在整齣情感飽滿且頗富詩意的作品中,格外突兀。雖然僅停留短暫時間,舞者們旋即導引觀眾進入大衛與卡洛琳的敘事軸線,大衛相機下一張張人體局部特寫,因女兒「不一樣」時崩潰又自責的神情,立即攫獲觀者的注意力。散戲後走出老屋,與敘事前後語境毫無關聯的「椪餅麻油蛋」,成為不明就裡的小疙瘩,像是正在欣賞電影精彩片段倏地插進廣告般,如鯁在喉。這小小的遺憾,或許是讓筆者期待下一次不需要「業配」的《快樂嗎?諾拉》之動機。

 

註釋:

【1】大江健三郎在《換取的孩子中》曾提到「含帶誤差的重複」,描述小說中的女主角千樫透過自己的生命經驗,與仙達克(Maurice Sendak)繪本裏頭愛妲的遭遇,既交織亦分歧的狀態下,反而加深了千樫與愛妲之間幽微的連繫。「在敘事的開展上,若與時間的前進並行時,這個誤差就會出現特別的意義。」大江健三郎著,劉慕沙譯:《換取的孩子》(台北市:時報文化,2002),頁2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