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等待的虛擬實境

新評種:黃資婷

嚎哮排演《太空救援:果頭計畫》

時間:2018.03.24 19:30
地點:321巷藝術聚落
劇照攝影:蔡欣穎

文/黃資婷

 

  「嚎哮排演」自2011年成立以來,便定調荒謬喜劇的風格,擅長於嚴肅戲劇作品中挖掘諧趣元素,擬定劇本雛形之後,由演員參與討論且加入即興演出,時而採取諷刺與旁觀者的姿態。2018年新作《太空救援:果頭計畫》改編自Samuel Beckett名著《等待果陀》,以果頭/果陀的諧音戲擬,原著中的迪迪與果果由林馬豪(黃建豪)與崔蕭(蕭東意)扮演。故事圍繞著永遠不會結束的「三十分鐘等待」,描述多年以後的太空人馬豪,回憶起他是如何待在外太空的過程。

  要怎樣從歷經無數次改編的文本中獲得新意?《太空救援:果頭計畫》的演出空間是日治時期軍官宿舍的庭院與迴廊所構成L型的戶外劇場空間,演員不時加入綜藝化效果拉進與觀眾的距離;演出時穿插了大量耳熟能詳的音樂,例如當登入外星球時遇上失火,警報聲是新寶島康樂隊「鼓聲若響」與李宗盛「山丘」;《等待果陀》中的「明天一定會來」,變成果頭版本的「三十分鐘之後會來」,強化現代人對時間的不耐煩,皆可看見意欲將故事本土化及脈絡化的痕跡。

  被現代化科技介入的日常生活,「等待」有了不同的意義。我們越來越不能接受短暫的時間空白,在排隊時必須滑手機上社群網站,卻不願意花時間跟身邊的人多講幾句話,也無法忍受不確定性,如遇迷路時隨時google,一定得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確保一切在能夠掌控的安全範圍之內,於是,在科技時代裏,三十分鐘的等待才會顯得如此焦躁不安。《太空救援:果頭計畫》展現在三十分鐘尚未過去之前,我們都無法得知未來會發生什麼,像是罹患集體的注意力缺失症,必須靠其他行為來緩解焦慮。豪、蕭在外星人提議用3D印表機印出所有輔助度過尷尬的三十分鐘的工具,先是印出手機來玩手遊,但因忘了自己是誰,無法登入帳號,也無法接受等遊戲回血得等三十分鐘;換成撲克牌,卻嫌發牌的時間太長;換成抓鬼遊戲,也得倒數十秒。三人進行自我檢討,決定借鏡古人等待的例子並搭配主題曲身體力行,以〈身騎白馬〉說了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才等到薛平貴回來;〈傷心太平洋〉裏《神鵰俠侶》一別十六年後,楊過斷臂,小龍女等成小籠包的淒美愛情;周璇〈許我向你看〉搭配《暗戀桃花源》江濱柳與雲之凡晚年異地重逢,兩人演著演著搶起角色,此時外星人煮好維力炸醬麵,原以為爭執會告一段落,但又開啟另外一回合的等待——麵太燙了得等它涼。《太空救援:果頭計畫》在三十分鐘的等待期間,創造種種為填補空隙而製造出來的諧擬互文時空,卻又無法專注於某個角色太久,徹底體現幾近歇斯底里的等待狂想後,又自問自答的回應在高科技的現代,有沒有什麼方式能讓時間快轉?外星人眼裏,電視機就是時光機,能夠穿窬到另一個情境,播放童年記憶中最喜歡的電視節目《銀河快餐車》,三人一陣胡鬧,麵終於到了適合食用的溫度。再搭配外星人說著仙女送公文的時事梗,豪、蕭把麵吃完,來到距離三十分鐘僅剩兩分半的時間,兩人靜坐等待,聽到警報聲,按下緊急按鈕,時光警察出現,欲將兩人以犯下時光旅行法之罪名逮補,處罰方式是遣送回鄉。三十分鐘無趣等待,也在青春作伴的笑鬧中一氣呵成。

  此時故事又出現轉折。時光警察便是要等的人嗎?豪、蕭產生分歧,如果未來的自己都穿越時空要回來警告不要相信外星人,那真的要跟時光警察走嗎?崔蕭離開,馬豪選擇留下來。

  然而,當劇中的電腦一句「回憶播放完畢」後反轉了表演敘事,上述細節全部都是林馬豪來到外星球以後的回憶,當身邊僅剩下他自身一人時,失去了時間的參照點,不耐煩的等待成了無止盡的時間之流中唯一的記憶浮木,他無法得知現在到底過了多久,並開始一連串的自我質疑,電腦是在外星球唯一陪伴著他的物品,就連他與崔蕭墜落時遇上的外星人也不見蹤跡。

  如同伴隨外星人度過漫長歲月的消遣是電視機,林馬豪成為被困在VR虛擬實境的薛西佛斯,用諸多密集的諧擬來拒絕敘事留白,到不得不重拾被檔案化的記憶儲存模式,在「三十分鐘」等待裏,每個細節被不斷重播,他既無法耗費一千兩百年的時間充電,就必須被迫靜止在一億兩千萬光年的永恆距離裏。林馬豪的「等待」,把《等待果陀》原著裏的經典名句「瞎子沒有時間觀念。他們也看不到時間裡的東西。」中對時間的思考往前推進一步,整個外星球僅剩下林馬豪一個活物之後,他再也看不見任何富有新意的事件發生,VR虛擬實境代替了他的眼睛,鐘錶計時的絕對時間儼然失效,此時此刻他面對的最大困境已非是重力失衡的外太空,而是掉進只有他一人獨存的孤島異質空間,陷入由科技打造出來的伊卡洛斯迷宮。絕望之際,另外兩個人類踏上外星球,遇上馬豪當時所遇到的難題——究竟是否該相信電腦說的,三十分鐘之後,便會有人來到此地?如此情節的設計,呼應原著《等待果陀》的環形結構。

  換個角度,《太空救援:果頭計畫》的結尾很容易讓人聯想到John Cage於1952年的作品《4分33秒》,原先讓觀眾參與細微噪音也可以是作品創造的環節,在此轉換語境成為讓觀眾一起參與「等待」的空白時間,維持該團隊一貫「小聰明」風格,但形式上的挪用有否產生畫龍點睛的意義?黃建豪與蕭東意在座談會中,分享對最後留下「等待」此一嘗試的看法,黃建豪認為戲中持續呈現無法等待的狀態,所以當演員挑戰在戲裏直接呈現等待時,給出一個抽離的空間,此時戲不是戲、角色不是角色,演員變回了「我」,掌握當下正在做一件事情叫做「等待」,在這個前提下,等待才能成立。蕭東意提到等待給他反差感,當演戲時盡情瘋狂,遇上較安靜的段落,就像嗑藥之後藥效結束,忽然冷靜,從小丑變成正常人的瞬間,也將他拉回到散戲後得面對生活現實問題的悲哀感。然而,對觀眾而言,則是空出一段時間體驗「等待」,戲已經在開始等待之前結束,因有John Cage之例可援,空白時間並未給現場觀眾帶來意外,每個人幾乎無一例外的安靜等待,也算是參與了此劇創作,一同「表演」等待著「等待」結束的時刻。

  整齣戲聚焦在等待與時間感知的問題,先將距離拉遠,把場景搬移到外太空,卻沒有展現出為何故事得在外太空發生?雖說可理解《太空救援:果頭計畫》要創造一個異於常理的空間,但演員照樣在外太空剝香蕉皮、煮水、喝茶、吃泡麵,沒有考慮到重力會讓時空結構扭曲的問題,時間感與身體感也會和在地球上發生的狀態是不同的,略顯可惜。又或者,本劇在解構《等待果陀》的同時,亦諷刺登陸月球可能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騙局。在結束《太空救援:果頭計畫》給的腹肌訓練後,回到個人的靜默時刻,難免思考近來的影視文本傳達本土化的精神,取得觀眾掌聲的方式,便是於敘事中加入大量垃圾話與戲謔式的嬉笑怒罵,但笑鬧結束後關掉手機、電視機、電腦螢幕,又或者離開電影院,總是得面對自己獨身一人承載情緒的時刻,選擇自我反思、或是繼續過著一成不變的日常,都是我們人生中寫不完的「國中數學第七章」[1]習題。

 

[1] 在劇裡,林馬豪跟崔蕭為了製造危機來尋找在外星球求生的慾望,讓兩人感到恐慌的竟是國中數學第七章關於三角函數的習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