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評論的yes or no」講座記錄

日期:2018/3/17

地點:臺南市文化中心國際廳B1演講廳

演講人:紀慧玲 (國藝會表演藝術評論台台長)

記錄人:卓育辰 

 

談論評論寫作之前,我們可以先提問:為何需要評論?評論後於創作,尤其台南地區創作量不多,為何培養評論寫作的工作做得比鼓勵創作來得積極而有步驟?我試著這樣回答,正因為創作的成熟是與觀眾的感受同步成長的,因為表演藝術總是要回饋給「觀眾」,很多創作者其第一個作品往往都還沒有美學化、理論化,卻最具有原初的創作獨特性,最值得被記錄下來,因此,評論不是關乎作品此刻成不成熟,而是關乎其表達與溝通。人類歷史上任何一個動作、一個事件,除了留下紀錄,如何去填充、詮釋意義,就是評論的必要。

評論是觀眾如何接受/不接受這個作品的說明。除了票房之外,評論可以給予觀眾發表相反意見。但yes or no是沒有標準單一答案的,永遠要記住,答案彼此是可被辯證的。

 

一、評論可以是好惡嗎?——關於意識形態與審美主觀

最初的評論動機可能都因為喜好而來投稿。先決定這個作品的好壞,再來決定怎麼寫評論。但好惡可能主觀,可能是誤解,太希望主觀,又不想沒有自己的感覺。

在一篇評論文裡,「我」的實存被隱藏起來,但實際上,個人審美觀、意識形態、好惡意見都會影響評價。評論是個人意見書寫,絕不能代表公議。

評論涉及對作品的評價。評價在評論中為何重要?描述、分析、詮釋後再給評價,是評論文章四大元素,很多人停在詮釋,但「評價」是區分評論與一般研究報告、演出分析的關鍵,評價就一定有好惡,其建立在審美觀、藝術史觀、社會脈絡、文化語境、知識含量等背景上。

評論可以有好惡的,但不能只給出好惡。也不能沒有好惡,因為評論關乎對象,必須有情感或意見交流。評價也是要給出證據,根據演出內容佐證、支撐觀點,愈多實證、愈多理由,愈能說服別人。評論也是要承擔被評論的壓力。

 

二、評論可以是好惡嗎?———關於評論文體、理論引用與基本寫作素養

為什麼評論人覺得很棒的創作,往往是一般大眾難以理解、相對深奧的作品?作為專業評論人,自我設定「讀者」是誰,一般大眾或藝術菁英,為凸顯專業的深度,對大賣的通俗作品不予理會,背後其實就是評論人的文化位階觀念與美學意識型態。讀者愈了解其思想脈絡,愈能判斷是否接受其意見。但過於通俗的作品也真的很難寫,因為已無可分析,根本不需要評論人,愈是難懂的作品,評論人愈有發揮餘地。因此,評論可不可以讓人讀不懂,不是可不可以的問題,常常是不知不覺就讓人看不懂,但好的評論一定要想辦法讓人看懂,最終取決於寫作素養與知識背景理論。考慮讀者對象是誰?發表在哪裡?決定評論人的寫作策略,要不要給予評論太多知識框架,仍因人因事而異。

如果有人可以用十個理論來評析一個作品,固然很厲害,值得學習,但剛起步的,沒有那麼多理論也無妨,因為每個人都有獨立的觀看位置與方式。寫評論第一個要抓住的靈光,就是作品給予的終極感受,這感覺要記住,往往它就是最後對這作品評價的依據。

 

三、評論可以下指導棋嗎?——不會編導演,評論說了算嗎?

在給評價的時候,會被認為潛台詞就是在下指導棋,因為評論人占了位置是有權力的發言位置。於是,妳又不會編、導、演,憑什麼指導?

算了,我們可以不要理他,因為我不是在下指導棋,只是在給予我的評價,是一個觀眾依據其知識所行使的詮釋自主權。雖說是給創作的回饋,但創作者其實也很少被影響。詮釋是一個很開放的空間。

剛開始在寫評論會很緊張,覺得孤單,因為得不到回應、回饋,不曉得創作者、其他觀眾是否認同我的評論。也許因為評論風氣在臺灣才剛起步,評論人、評論文產量不多,被關注程度有限,像是種秘密讀者角色。但比起其他華語地區,台灣已相對公開透明,其他地區很多是匿名評論。

有時候,作品中會有一些隱晦不清,甚至似乎沒有交代的部分,或者看不懂的地方,可能創作者相當厲害,評論人無以應對。所以,評論人應該努力試著往創作者靠近一點,盡可能去思考他為何這樣做,並不是為彼此解套而已,而是經由再思考,也許有一個新天地、新角度的可能。評論對創作者而言有時像湖中倒影,一個連創作者都沒注視過的鏡像或背影,經由評論「旁觀的眼睛」,讓創作者重新理解了自己。

 

四、評論可以不談作品嗎?——去脈絡與在再脈絡化

當代藝術一個混界的狀態,因為不同的知識養成、審美背景,當進行作品描述時,會有很精彩的辯論,但有時會忘記回到作品本身,尤其回到表演現場。表演藝術最重要的仍是親身參與,感官介面很重要,而非僅理性智性交流。參與性、在場性是表演藝術的一大特點,觀演互為主體,沒有一個絕對客體。

大部分的評論也不會說不談作品,但過度詮釋或誤讀都有可能。比方這個作品討論「母女爭吵」,必須聚焦於場上文本,而非一逕地延伸為親子關係理論或個人經驗。有些概念先行或理論掛帥的演出,更必須以文本來驗證。

 

五、評論可以養活自己?——評論的目的、功能與不可知的未來

單靠評論是無法養活自己的,在臺灣,不論何種稿費都很低。國外有些評論人是專職、固定專欄,公共領域也普遍接受與尊重評論言論。臺灣的評論媒體不多,PAR雜誌、表演藝術評論台,都是由國家佈建、資助的,這與言論自由的精神彼此矛盾。目前就是努力朝專職化,在國家框架內試著維持獨立自主。

必須說,黑特也是一個評價,它脫體制、匿名化,意見自主流動,但不具備描述、分析、評價要素,單憑結論,仍只能視為意見而非評論。

 

Q&A時間

Q:無感的戲要怎麼評論?

A:就評論的目的(與作品、其他觀眾對話)、誠實面來說,如果無感,就不需要談。

若是被逼的,就當是訓練,或是,評論就從為何「無感」開始,這個作品真的那麼讓我「無感」嗎?為何別齣戲可以有感,這齣戲就無感?

不能否認有些領域的知識門檻是高的,這時真的就不用勉強去評論。比如音樂的技術門檻較高,但近來流行混界合作,也許可從形式來評。

 

Q:創作者看不看、接不接受評論?畢竟評論者不知道製作內幕。

A:確實有滿多創作者不看評論,一是因為文字描述也是有限的,無法百分百重現;二是作品呈現後,就是把詮釋權交出去,  創作者很清楚知道自己想做的,不再受評論影響;三是因為評論如果不友善,不會想讀;四是找不到知音吧。

評論在寫作受眾對象順序上,較不建議太針對創作者,第一順位應是作品,其次共同參與的現場夥伴觀眾,其次再是作者,最後可能是自我對話。

 

Q:評論能不能不干擾觀眾在看表演之前的感受?

A:建議演出前不要看評論,因為那是別人的結論。沒有人可以規定評論何時刊出,刊出後會不會對演出造成影響。我自己的經驗是,猶疑不決時才會先讀評論,再決定要不要買票,一個很心儀嚮往的作品反而會事先迴避其它意見,讓自己與作品的接觸保持靈光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