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民從何來到2018,從何而去?

新評種:許翔茵

表演工作坊《台北男女》

時間:2018.05.19 19: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演藝廳

文/許翔茵

 

  這是《台北男女》2018年的巡演行程中,臺南地區唯一一場演出,幾近滿場,在開演前1分鐘,觀眾席還是鬧哄哄的,目測觀眾組成以30歲至50歲居多,年齡層偏高,少有學生面孔,並以結伴同行者居多。

  2018年的《台北男女》為2003年《亂民全講》的復刻版,全劇由幾個各自獨立的故事構成,議題包含民主、多數決、國債、低薪、過勞等,每個故事分別被切割成幾個10至15分鐘不等的片段,分散在上下半場。以場景及登場角色區分不同故事線,各別場景布置都十分簡單,以辦公室家具為元素,如塑膠摺疊椅、滾輪辦公椅、會客沙發等。

  演出型式類似電視綜藝小短劇,諸如跟著畫外音動作的默劇,獨白、或是彼此爭論;整體戲劇節奏,甚至是走位設計,其實略顯陳舊,沒有什麼新意;而在影像視覺和舞台手法表現上,扣合文本主題,以簡單的投影字幕及影像,表現消費社會的虛無,其字型及排版,令人聯想到舊式的電腦螢幕保護程式,使得視覺整體感也是十分復古。一個「大學班會」的場景,台上只有演員及幾張摺疊椅,投影幕上輪番出現demon(惡魔)、demo(樣品)、demonstrate(示威)等單詞,推測是以英文democracy(民主)的相似拼法為創作概念,以文本內容及舞台背景暗示,嘲弄與質疑言論自由與多數決、與人性及社會關係之間的矛盾之處。

  全劇共有6位主要演員,在不同的故事段落各有不同的角色身分,每個人均需輪番飾演多重角色,相當考驗演員的實力。這些角色在戲裡沒有真正的「名字」,僅有若干角色設定;演員服裝方面,男性為西裝、女性為套裝,即使在不同故事裡轉換角色身分,也未更換服裝,這樣的設計,應是為了扣合主題,讓每個角色代表廣大的上班族小人物。

  從觀眾的反應來看,這還是一齣「好看」的戲,演員魅力十足,笑點拋接有致,喜劇節奏掌握得當,觀眾十分買帳;然而,部分角色塑造過於誇張化,如:女性化的男性,東南亞語言口音等,也許這些綜藝化的笑點,大部分觀眾會買單,但對筆者而言,這樣的處理,形同對於性(別)乃至社會階級戴上了有色眼鏡,流於刻板印象與標籤化。而對於時事元素的運用,笑點處理手法又過於廉價,比如「叫蔡英文去招贅金正恩啊」這樣的台詞,閱讀前後文,比起社會批判,更直覺的感受是對女性、年齡與性的神經質厭惡與歧視,著實令人感到不耐。

  查閱相關資料,《台北男女》主要劇情結構及內容與2003年的《亂民全講》大致相同,僅就少數與時事有關的細節做更動補充。而當十數年前的文本內容照搬上台,但透過導演手法、演員詮釋等加乘效果,接合臺灣乃至世界的社會現實,組合起來,竟有種不切實際、搔不到癢處之感。

  筆者並未看過15年前的《亂民全講》,查閱劇團網頁歷史資料,「是一部嚴肅面對大選前的台灣社會心情,所創造出的多元化喜劇作品。…全劇既非模仿秀也不直接影射政治,但卻是賴聲川以慣有的文化創意新角度,為台灣提出的最新年度社會觀察報告。」節目單裡創作者自述,引發這個作品再次被搬上舞台的契機是15年前與現今社會驚人的對照,當年荒謬的劇情,今日一語成讖反映在現實世界生活,並就創作自由做了一番抒發。然而,除了重現過去的輝煌荒誕,除了點出對亂象無感的社會心理狀態,面對不同的社會現實,筆者不解的是,2018年的這齣戲要反抗的究竟是什麼?要召喚的究竟是什麼情懷?

  這或許關乎另一個層次的討論,此劇的「意圖」究竟為何?也許當年,這樣的演出是一種出口,說出市井小民想說而不敢說的心聲;而將眼光放在2018年的現在,當「言論自由」與「人權」這些詞彙不再口口聲聲被特別提及,或許表示其終於成為臺灣社會的基本價值,為社會大多數人所自然而然接受,同時公民社會蓬勃發展,有更多發聲管道,固然代表社會已經走向更成熟的民主階段。而如此明確以社會議題為題材的戲劇,未見本劇與之對話,仍只停留在表面的廉價笑點,嘲弄選舉、媒體,嘲弄社會亂象(但那些亂是真的亂嗎?);呈現亂象,讓觀眾對亂象有感,笑鬧一陣之後,就像丟入池子的石頭,激起水花,然後沉到池底,實在有點可惜。

  劇裡提到,「因為」檳榔樹破壞水土保持,「所以」造成土石流,然後在簡單的邏輯下,引導歸責於種檳榔的那些人。即使近年相關研究成果已揭示,土石流並非單一原因構成,主因還是人為環境的不當開發,影響整體自然生態系的平衡,猶以錯誤的經濟造林政策為禍首。然而,還是有許多人認為檳榔樹是土石流的元兇,而這樣簡單化的邏輯,其實也是臺灣社會一貫面對問題的方式,只要有一個歸責的對象可以撻伐,問題就好像解決了,根本不用去探究問題本身及關連性,以及背後複雜的政治經濟社會脈絡。

  劇場發展走到今天,若以做為大眾娛樂的角度,劇場需要文以載道嗎?劇場需要與社會做對話嗎?要做何種對話?每個創作者乃至觀眾,都有其想法與立場。中場休息時,身在觀眾席的筆者聽到有女生對身旁的男友說,「 哇這個劇情好誇張好好笑喔,等一下要去吃什麼好呢?」如果說劇場其實反映的是某部分的社會,或許就像這個健忘的社會,此次演出,也是做出了某種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