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合與重生

新評種:梁家綺

雯翔舞團《一甲子的距離》

時間:2018.05.06 14: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文/梁家綺

 

  文學與舞蹈向來有交錯相會的身世,編舞家以文學為本,或以文學之名闢路蹊徑。2018「嘉義新舞風」以嘉義梅山公園的文學步道為主題發想,邀請年輕編舞家編舞,作為對編舞家林懷民在2017宣布退休之時回望台灣舞蹈表演藝術的致敬。林懷民創辦雲門後,從早期取材至中國民間傳說故事《白蛇傳》、《廖添丁》、到中國文學經典《紅樓夢》、《九歌》,再到赫賽.赫曼的《流浪者之歌》,年輕時是小說家的林懷民,文學是灌溉其成長的源頭、謬思的所在,其舞作常與文學雙生共棲,舞蹈與文學的關係可以是回聲、是互文,也是另一種詮釋與再創造。

  李泰棋的《美人尖》以作家王瓊玲的短篇小說《美人尖:梅仔坑傳奇》為本創作,舞作呼應文本敘事,十六歲的女主人翁原本擁有象徵旺夫家、積財寶的「美人尖」,卻被財大勢大的婆家視為「額頭叉」,賦予會招來家破人亡的詛咒印記。舞作以紗網套作為命運束縛的象徵,紗網外有他人的不友善,紗網內則是女舞者身體蜷曲糾結,躺仆於地,歧視與壓迫顯現在肢體的拉扯推拖,充滿禁忌的不可言說,而後三名女舞者在紗網裡群舞,共同掙扎,尋求破繭而出之路。非隻身一人奮鬥的單一敘事是重要的,女性角色在傳統壓迫中的集體群像在此被建立,故事可以是個人的,但集體敘事時會顯示社會價值與脈絡,令人思考女性的自處環境與個人處境該如何突破。但,筆者好奇,是否只有紗網可以作為命運綁縛的象徵?純然的肢體有沒有辦法做到令人感受壓迫與命運無可奈何的悲哀?找尋出口的力度能不能不依靠物件創發?

  王宇光的《無臉蝸牛》由舞者陳欣瑜獨舞,一開始闃靜無聲,側幕打出的冷光照射在於舞台一隅,帶著石膏大面具的舞者在頭部與身體大小差異的反差視覺效果中,開始徒手一片片剝除偌大的臉面,待一切磕磕碰碰碎裂於地,這隻「蝸牛」仍舊未露臉,換黑布纏繞包圍臉面,從側幕綁縛住舞者,但身體與之抵抗,緩慢拉出一條黑長布帶,音樂碎裂、詭異,沉重凝鍊,宛如蝸牛爬行過程中分泌黏液,絲絲殘留,留著足跡以待人追尋。舞者掙脫黑布後反轉式的出現輕快的音樂Run Rabbit Run,舞者一身白衣下的紅襪如身上慾望的象徵,引領蝸牛前行的信物,但步伐並不流暢,當無臉蝸牛露出臉面之後,依舊保有自身嗎?還是在無法貫串的舞步中,顯現出無所措手足的主體喪失?

  在映後座談時,《無臉蝸牛》這支舞作產生了極大的討論;以詭異的寂靜與暗黑開頭,以不協調的童趣歡愉收尾,其中剝碎臉面、黑布拖曳拉扯,充滿象徵與指涉的演出,令觀眾紛紛拋出問題,編舞者也作出解釋,他表示自己對現代人被3C產品綁架的群體圖像印象深刻,感覺到在捷運站裡魚貫上下的、街道上排列行走的,都像是沒有臉面之人。從節目冊中可知,《無臉蝸牛》創發自詩人渡也詩集《面具》:「直到滿山的秋花冬葉都已落盡,我才仆倒在含恨的山裡,宛如最後飄落的葉片,碎裂在無邊黑暗中,我才發現,原來,妳始終站在那裡,默默無言,站在那裡,長得與我一模一樣,空張開沒有花葉的枝椏,含著淚水,站在那裡,站在我心底深處。」【1】這是一首敘事性強烈的散文詩,但很顯然王宇光並沒有全然地用舞作詮釋此詩;他沒有處理原詩中自白者與其對象的呼應與相對關係,卻是直接攫取了其中碎裂與孤獨的意象,無法有安身之所的荒蕪,去回應現在這個網路時代的人際接合與無臉面的模糊集體群像。在此,舞作並不貼合文本,卻是一個再詮釋的起點,漫漫的「一甲子的距離」不必然是遙遠的追敬致意,新世代的觀點與詮釋,也是凝鍊這距離裡的力度之一。

  克莉斯蒂娃(Julia Kristeva)提出的互文性(intertextuality)意指文本的意義是經由不同文本的交互指涉而建構完成的,不論是《美人尖》以貼合小說文本敘事的方法,或是《無臉蝸牛》對原詩採用片段、零碎的意象攫取再現,文學與舞蹈都以各自的姿態豐碩彼此的意義,重獲新生。其中編舞者自我選擇的文學範疇所顯示的可以是其跨界視域與價值關懷,而此次命題作文式的文學指定則可以視為是年輕編舞者的對文學舞蹈創作的跨世代對話與挑戰,也是嘉義新舞風做為提供年輕編舞者創作平台的再檢視;因為,創作者立基在哪一片土地開出創作的花朵,其歷史涵養、個人觀點與集體意識是否在文學裡顯現、在舞蹈裡重新創發,均是很好的辯證題材。日前新聞媒體報導,文化部高喊著「尋找下一個林懷民」,但世代並不能複製(或許該信心地說:「不用」複製),向林懷民致意的《一甲子的距離》提供一種文學溯源的渠道,年輕編舞家在時間之流中自會提供新的辯證與詮釋。

  

備註:

【1】節錄自《一甲子的距離》節目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