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你,卻無法拯救你——淺談《小兒子》的戲裡戲外(註1)

新評種:何玟珒

故事工廠《小兒子》

時間:2018.11.10 19: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演藝廳

文/何玟珒

 

  戲劇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社會現實,隨著台灣的失智人口不斷攀升,近年來不少與老人照護、失智症相關的戲劇作品陸續出現,故事工廠的《小兒子》便是一例。

  《小兒子》一劇,改編自作家駱以軍的同名書籍,以一名失智作家的回憶串聯起家庭關係的衝突與矛盾。此作緊扣兩大主題,一是失智症老者的照護問題,二是父子關係的重建及和解。命題雖然沉重,但劇作文本除了在故事主線之外,亦添加了許多笑料,使整體戲劇稍稍輕盈、幽默了些。

  先來談談劇中的失智症照護部分。因為筆者個人家中也曾有失智症老者之故,在看此戲時,有時竟不覺得是在看戲,而是在看家族中的日常:孝心與個人理想的拉扯、手足間的矛盾與合作、失智者的發病情況、是否要讓老父親住進安養院或聘請外籍看護……種種照顧者家庭面臨的問題,劇中角色的自私與掙扎都很好地演繹了出來。此戲沒有完美人格的角色,每個人都有其自利的一面,個人認為,這或許是此戲能引起觀眾共鳴的地方,太貼近現實了,若是有長期照護經驗的觀眾,應該能體會劇中角色的困境。有些時候並不是沒有感情,而是個人(照顧者/被照顧者)在不可逆、不可康復的疾病中在情感與生理上被擊倒了。

  再來是父子關係的重建及和解,劇中的羅仲寧自幼便活在知名作家父親羅以俊的陰影下,他永遠是父親著作中的小兒子,《小兒子》一書的出版遂成為他撕不去的標籤。羅仲寧具有繪畫天分卻因不想被說是「靠爸族」而刻意離開藝文界發展,後來他的畫作最末被集結成書,以父親因失智而未能完成的小說《時光旅人》為名,劇場布幕投影出羅仲寧的作品,有趣的是,作者處不是寫「羅仲寧」,而是寫「羅以俊的小兒子」。這樣子的符號(一本被劇作家虛構出來的、投影在觀眾眼前的書),其蘊含意義可能是雙層的,一是羅仲寧始終逃不出父親的光環,二則是羅仲寧接受了自己與父親的矛盾關係,不再急於撕下、反感「羅以俊的小兒子」這個標籤,在劇末與父親和解,扛起照顧父親的責任,為這齣戲畫下較為正面、充滿希望的句點。

  羅仲寧一角共由三個人來詮釋:幼時的羅仲寧是陳玄家(明華園第四代)、成年的羅仲寧則由吳定謙(吳念真獨子)、藍鈞天(香港恆富紡織少東),三人都身上都有家族的光環,與此劇劇情不謀而合;筆者推想,有沒有可能因為戲劇角色與現實生活的狀況相似,落在演員及角色之間交會的緣故,讓前面所說三位演員演起戲來格外入木三分?  

  最後,筆者認為這齣戲的舞台及燈光設計值得紀錄。此戲運用大量投影,插畫風格的圖樣與劇中羅仲寧的人物設定相互呼應,由三塊木板(兩豎一橫)左右移動、升降來區隔空間,在部分場景中搭配投影製造景深(如羅仲寧尋找失蹤父親的橋段)。燈光方面則是以暖色系和冷色系來區分回憶場景及現代劇場時空,隨著燈光的轉換,即便李天柱所飾演的羅以俊一人穿梭於過去及現代,觀眾也不會混淆舞台上的時間。

  綜上所述,雖然《小兒子》是改編文學作品的戲劇製作,但其表演文本和原著相比,還是存在著一些距離的,劇作家用他自己的方式說好了一個故事,而這故事當中蘊含《小兒子》一書中的部分篇章及原文,兩個故事的嫁接並不顯得突兀,每位創作者都在這個舞台上有所發揮,相互輝映、對話,創作者各自保有創作的獨立性,使《小兒子》這個故事沒有淪為彼此的附庸或桎梏,成為一個不論是讀小說還是看演出都能有所感動的好作品。


註1:此標題改寫自筆者很喜歡的樂團「好樂團」之歌名「我愛你,卻不能拯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