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縫隙,使光透進

新評種:簡韋樵

台南人劇團《Re/turn》

時間:2018.03.18 14:30
地點:新營文化中心演藝廳

文/簡韋樵

 

  There is a crack in everything.
  That's how the light gets in.
   Leonard Cohen,〈Selected Poems, 1956-1968〉

  人生如戲,我們卻無法重新排練。《Re/turn》擁有人們都羨慕的神秘門把,開啟時空之門,引領因過往製造的缺憾和疑問,而導致浮躁的心靈,進而彌補與安撫。穿越和旅行,角色皆帶著對人生的疑問而踏上尋找路途,也是與內心拔河的自我辯證。劇中的人物替著觀眾圓了一場重返遺憾美夢,拾起勇敢使母女團圓、與舊愛重逢。然而我們無法如角色般走向穿越之門,只是在人生之中,我們時常心繫著一絲過往遺憾,牽著一縷的對未來的不安,當下如何傾聽內心的呼喚,或是不甘心之中,得到寧靜的片刻?

  筆者認為,與其說劇中的三次的時空旅行是來自個人生命缺憾的引領,倒像是愛的召喚,給予一次面對的勇氣。內省對女兒虧欠、難以割捨的舊愛、撫慰迷惘而不安的朋友,分別為親人、愛人、友人,甚至自己最脆弱時,給予呵護。文本雖提及的人生三情容易扣緊觀眾心弦,但可惜在於,關係間沒有描繪深邃的輪廓,只從外囊見,卻無從進入角色內在與其同悲同喜,似不見醞釀就讓人們品嚐難以入味的紅酒,味蕾間難以覺醒。

  在故事的起頭,因拉薩之旅而拿到第一個門把是白若唯的母親,白襄蘭,為典型華人家庭裡常有的威權專制型母親,套用張愛玲的文字,就是患有攔路癖的過來人。時常灌輸女兒失敗主義思維,擅自決定與干涉,用愛裹挾女兒的自由意志。十三年兩人關係如箭在弦,這一扇卻門造就白襄蘭母女和解的契機,即使依然針鋒相對,卻彼此坦誠,當心赤裸了看見就會是柔軟。第二個門把主人,是五年之後的經營甜點店的蒲琮文,進入時空之門,卻看見自己結婚的妻子並不是現在的未婚妻。眼見後續發展,儘管被時空門把所提醒的景象影響,決心被動搖,他有辦法珍惜眼前人嗎?或許門把指引的不僅僅是未來,而是渴望的微弱呢喃,該去傾聽和跟從。接近戲的尾端,八卦週刊的副編雷奕梵回到與高中時期的湯境澤見面,那時正是湯境澤恐懼纏身,陷入孤寂、膽怯之際。兩人在火車上的互相告白,在溫柔的話語中給予最大力量支撐彼此,因為愛而理解對方的本質。

  劇中的三段穿越,每個人似乎各自帶著原罪,在時空之旅上,經由彌補和重生,洗滌心中芥蒂。但這贖罪券拿得太過容易,索取門把的時機有些草率。穿梭和回憶的橋段,可見角色與過去的個體差異,中間轉折之處並無交代,透過自我的敘述,僅作為簡單亮相和情節推進功能,造成同情斷裂的疏離感。包括白襄蘭如何阻斷白若唯的愛情、蒲琮文與白若唯分離後,和簡嫚菁相戀的過程、高中單純湯境澤為何會變成世故、鄉愿的議員?但見結局,劇作家賦予簡嫚菁驚奇的轉變,使角色刻畫最為鮮明,從勇敢追愛的女孩到果斷放棄無終的戀情,坦然面對自己的悲劇和遺憾,著實讓人同情。

  時空悖論證實「穿越」邏輯上的漏洞,尤其改變歷史,讓已經發生的「未來」情何以堪的時候。在劇中,我們無從得知「未來的雷奕梵」用一席彼此熟悉的話語安慰著「過去的湯境澤」時,湯境澤有沒有因此接受自己同志傾向而改寫人生故事。甚至簡嫚菁改變與蒲琮文相遇之際,這段戀情的存在到底何去何從?但回到現實思考,人生並沒有《Re/turn》的神奇門把,唯有回憶能帶我們return,有時只能像觀者般被迫看著遺憾不停重演。但就因為不斷的被提醒,才得以正視和珍惜。撇開現實的時間旅行、蟲洞,甚至平行時空的可能性,我們也有走進時空之門的時候,舉凡被父母決定的未來、被醫生告知自己剩餘的存活時間,就像在Paul Kalanithi傳記《當呼吸化為空氣》中,在疾病的大量耗損生命情況下,得知僅存有限光陰,省思並坦然前行。

  文章的開頭引用 Leonard Cohen的讚美詩:「萬物皆有縫隙,方能讓光透進。」缺憾,是人生不可避免的習題。正是因為心的缺口,才有深思與傾聽的空間。《Re/turn》白襄蘭的妥協、蒲琮文的誠實、雷奕梵的放下、結局簡嫚菁的自知,都是在缺憾中習得而來,並進而溫柔地對待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