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個時間命題

新評種:梁家綺

日本導演柴幸男 x 臺南高中生演員 x 莎妹工作室《我的星球》

時間:2018.03.31 19: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文/梁家綺

 

  《我的星球》敘述著因地球暖化而燠熱難耐的星球裡,人類紛紛移居火星,小島上唯一的一所高中,僅存十個高中生,正準備一場沒有人會來參與的校慶表演──這個故事隱含一種悲傷的本質,蕭條失落的哀歌,彷彿是對這個島,亦或這個世界的一種末日預言。但高中生不正是青春奔放的年紀嗎?意念萌發,對未來遠眺,一切都正要開始,這個主題該如何貼合呢?但也就在這個年紀,一切也都曖昧難明,充滿了不確定性,故事的末日性質,預告了這些青春時光終將衰頹遠去,卻以「我」為主體性顯現於宇宙一隅。

  故事以毫無預警的要轉學至火星的女同學Spica掀起衝突,同時,一位從火星來的轉學生Hikari,卻選擇來到這個這個又臭又熱、大家走避不及的島。在順序的情節推進中,每個人以「那個時候、那個時候」作為自己Rap的開頭穿插其中,現場配樂同時響起,說起「那個時候」的徬徨、不安、困惑與小小期待:「那個時候」Spica與Rainbow為友誼受傷、Inging總跟在梳著油頭的台客少年Jeyson後面為愛情煩惱、柯喆堃為相機定格時間的魔法深深著迷、叛逆David為島嶼太小太侷促而沒有明天憤怒一如刺蝟、Kiki為自己能力與身分認同徬徨失措。但「那個時候」是一種追述的口吻,敘事者「我」在後來,回頭去凝視過去的時光,Rap在此變成一個時間廊道,圓形舞台輻射出的五個走道,既通往不可知的未來,也匯聚了此時此刻,透過歡慶性質的Rap凝望過去:那個時候不甚美好,那個時候卻也非常美好,有對生命蒙昧摩擦的陣痛,卻也有生命中重要他人與自己共同留下的痕跡──只為一同參與一場將無旁人抵達的校慶表演。

  這個島的末日預言,除了是對青春的明日不再,或許也指涉了這個過載的世代要面對未來的不安。「好熱,真的好熱。」地球暖化、海水飆升,這個劇本做為來自日本至台灣的搬移,導演從島嶼的背景做了在地的設定。透過Hikari倒敘自述的獨白觀眾得知,唯一從火星轉學而來的女孩,將在來到這個星球後的幾年死去,身體漸漸越來越差,失去行動與語言能力,換言之,這個是一個沒有未來的女孩,將準備在這個星球、這個島死去。導演柴幸男以日本小豆島做為創作的起點,一個人口外移、老化、年輕人終將離去的地方發生的故事,在身體最健壯的青春時光裡遇見死亡、老去與沒落,作為一種對比,也預示了未來人生裡所必須含納的一個命題。但同時,「我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我是不是早就已經死掉了呢?每次看見窗外的一片黑暗,我就會不自覺的這麼想。」、「這是,第一次,我們各過各的日子。從這一天起,漸漸地,變得越來越遠了。漸漸地,越來越分開,連聲音也聽不見,也看不見彼此的臉。不也就是現在嗎?」[1] 從劇作中所透露出對死亡課題的的寂靜內在囈語、對人際網絡的哀愁疏離,從這些日本大眾文學時相牽涉的主題,可以觀察到劇本本身的日本痕跡。

  青春令人迷離,也令人嚮往,《我的星球》可以來到台南演出,除了獨立製作人陳汗青的牽線,台南在地青少年演戲的能量蘊積有其脈絡可循。台南的「16歲小劇場──青少年扮戲」計畫已由2015年舉辦至今,透過看戲、做戲、扮戲的歷程作為一份成年禮,帶領青春靈魂進入藝文世界。《我的星球》的前置工作坊就是與2017的「十六歲小戲節」合作,跨國合作初試水溫,進而造就了2018的演出。而「影響.新劇場」所帶領的扮戲計畫,從2015《少年蒙太奇》、2016《在路上on the road》,到2017的《萬花筒》演出,其表演方式與內容皆以參加計畫的高中生個人的口述歷史作為發展,講述自己的生命經驗,經過拼貼串接,變成一個完整的表演。[2] 相較於《我的星球》是一個已在2014、2017的日本曾演繹過、已發展成熟的的故事劇本,前者的故事發展或許更具在地的生命意義。

  年輕演員用力過猛的表演方式、吼叫式的對話告白、口齒不清的囈語、重複性橫衝直撞的拉扯,讓我在演出過程中幾次皺起來眉頭,但過分爆裂的演出方式或許也正凸顯這個年紀裡才能有的張狂與無所畏懼。文學作家柯裕棻在《青春無法歸類》裡提到,從E世代、X世代到Y世代,從草莓族、豆腐族到厭世代,「年輕的叛逆動力對於世界既成的秩序永遠是個威脅,必須加以規訓管教,因此產生了各種牽強的世代特性歸類法,就其實,正因為青春無法歸類。」那個時候青春的小獸尚未成長為大人,那個時候有十一位高中生選擇參與一齣戲劇,舉辦一個無人到場的節慶。這些高中生演員在舞台上閃爍的當下在想些什麼呢?誰能夠度量此時此刻的生命尺度呢?凝視著舞台的我這麼想著。或許,當下的意義永遠不會立即顯現,《我的星球》提醒了唯有度過這段時間,當你回頭檢視「那個時候、那個時候」的時候,青春曖昧難明的意義才會從不可再得的扼腕裡,悄悄顯現。

 

註解:

  1. 節錄自台南文化局網站「2018台南藝術節──《我的星球》」介紹中的「劇本節錄」,詳參:http://www.tmcc.gov.tw/project/2018myplanet/#1509673011617-3df80392-d307
  2. 詳參吳岳霖於表演藝術評論台對十六歲小戲節2017《萬花筒》演出之評論: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57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