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戲劇中喜劇元素的功能及失能

新評種:郭行衍

杯子劇團《與鱷魚拔河的小象》

時間:2018.03.11 15: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文/郭行衍

 

  在各家兒童藝術創作及兒童教育理論中,皆發現對想像力在兒童日常生活的作用的眾多討論,在玩耍中想像力便自發性的顯現。如喬安尼‧羅達立(Gianni Rodari)筆下所闡釋的,兒童常汲取真實生活經驗與其他材料結合起來,創建一個「新的事實」。比方成人或許會驚喜兒童對於語言使用的彈性、發明新字詞的能力及對諧音雙關的敏銳,除此之外,生活中的器具及物件也是兒童施展想像力的對象之一;在遊戲及生活,他們常給予這些物品生命、角色或者跳出常規性的使用方法、實際功能,賦予新的意義及玩耍的方式,將物品的工具性質遞變至創造層次,成為豐富其生活色彩的玩具。因此為了更能貼近兒童所經驗的世界,經常能夠窺見以時常能習見的各式物件甚至物質,為創作靈感及表達媒介的物品/物件劇場(Object Theater)在兒童戲劇的施力點及可能性。

  《與鱷魚拔河的小象》在節目單上也表明演出特色以物品劇場做為定位,盼望能夠「豐富觀眾的想像力更能培養無限創意」。該劇改編自英國兒童文學作家吉普林(Joseph Rudyard Kipling)的創作,故事從一隻總愛追問為什麼的短鼻小象,一個突如其來的問題,「鱷魚的晚餐吃什麼」為出發。為了找尋答案他踏上旅程,遇見許多動物,始終未能解惑,直到遇見真正的鱷魚,鱷魚欲將小象當作晚餐吃掉,咬住小象的鼻子,小象抵抗,與鱷魚開始拔河。從改編題材選擇及劇情輪廓,能感受到創作者將兒童視為觀看主體,因為兒童對動物的喜愛以及兒童藝術創作中的動物形象往往做為孩子另一種化身的指涉,所以將動物主角擬人化處理,容易引起共鳴;而追尋跟冒險的劇情主軸則激起在劇場內總是快樂且積極參與、樂於解決問題的兒童觀眾的動力;表演跟導演上,可以發覺各種兒童戲劇常見的策略,與觀眾的互動設計、對白中諧音雙關的文字遊戲、配合劇情的歌舞、遊戲元素、演員卡通化的表演及雜耍橋段;在開場時演員言說了物品在生活及戲劇表演對拓展創造及想像力的可能,實際在演出中,即見日常中的雜物及百貨被當作演出及聲效伴奏的道具及演員身上的裝扮造型去模擬在森林中的動物,這種扮家家酒遊戲的情境在兒童的生活中並不陌生。

  但對於上述策略值得思考的是,如何從中檢視兒童戲劇中美感跟趣味性及物品劇場的內在意涵。首先在視覺上,《與鱷魚拔河的小象》在舞台的後方,懸掛了一片不規則形狀絲質的白布,演出中卻並未感受到做這樣布置背後的象徵及動機,不免令人感到意義不明;在兒童戲劇中常以鮮豔配色的道具、服裝、布景吸引兒童的焦點,也添增幻想氛圍,但在物品劇場中,布景及其他裝飾的重要性通常會被削弱,使物件在戲劇中的利用及轉化方法成為核心,人與物件的關係本就不斷在日常中被織構,有無數相遇的可能及對物件獨特的記憶,因此物品本身就具有極強的敘事性。然而在大眾對物件具有一定程度的熟悉感上,利用想像力,發掘有別以往生活經驗對物品使用的習慣及功能性,嘗試回答物品如何成為創作的媒材,及在戲劇中如何被轉化成其他意象並被具體的表達,發展出不同與物品對話的可能,便是物件劇場暗含的價值之一。但該劇對於物件的運用似乎僅止於做為演出中的道具及扮裝,並未提供太多自由聯想及變換的可能,在想像力的施發略顯侷限,同時,物件尺寸在接近空景的鏡框式舞台的對比下,也顯得太小,視覺效果上受到減弱,令趣味性被掩蓋在其他的戲劇元素之下。關於以物件敲擊製造聲響,被演員用近似傳統戲曲中的鑼鼓點穿插在對話節奏上,但由於節奏單一及反覆出現的規律性顯得有些制式。

  整場演出下來,該劇最鮮明的特點,在於喜劇氣氛的烘托及製造,劇中角色常誤會或是犯錯、製造一些荒唐滑稽的反應等待兒童糾正,或者利用誇張的肢體語言及笑話、角色行為或語言邏輯前後不一致來增加笑點。上述手法都能為戲劇本身增添娛樂性,目的應該是為了讓兒童觀眾保持注意力,讓他們更能專心去感受故事背後傳遞的意涵,加深兒童觀眾的思考而存在的。但整體呈現而言,作為觀眾感受到的是,小象在森林中冒險,遇見一些奇特的動物,與這些動物相遇發生一些好笑的事,可是在故事中小象經過冒險之後的改變及成長在細節上並未太多著墨,導致劇情背後的寓意有被弱化的可能,讓劇中的娛樂性及喜劇策略似乎構成了演出裡最主要的戲劇動作及記憶點,在戲即將接近尾聲時,演員以直接言說的方式像觀眾解釋:「這個故事是為了讓我們明白每個人都不一樣,並要接受它」將故事的思想價值了了帶過

  以此可以延伸檢視,在兒童戲劇中笑點製造常被反思的原因。可能在於過度綜藝化,致使一種刻板化印象是沒有使人發笑的橋段無法吸引兒童。要引起兒童的笑聲並不困難,對快樂的捕捉似乎是兒童的天性,兒童一向樂於加入歡樂的氣氛及樂於分享在集體場合中產生的感覺。對此大衛‧伍茲(David Wood)在其著作《兒童戲劇:寫作、改編、導演及表演手冊》裡,轉述了他與知名兒童故事創作者凱瑟琳‧海爾(Kathleen Hale)的討論,凱瑟琳‧海爾直言:「你當然必須謹記兒童有一些奇怪的癖好,然而那些只需要用劣質的東西就能討好。」大衛‧伍茲同意這段話揭示了兒童的某些特質,但就因如此,身為兒童戲劇的創作者更應該以「誠實和具有責任感的態度來娛樂兒童」,藝術能夠做的終究是「引發他們的想像力,以感性的方式使他們融入,製造一些驚喜,一些難忘的回憶」;換言之身為創作者值得去思考的是在歡笑之後,能否在藝術性或教育性上帶給兒童啟發,並將這份可能的啟發性在走出劇場之後,仍能留在日常,增加他們對生活的體驗及感知力。如果兒童戲劇只建立在取悅兒童引起他們的短暫激情,那兒童自然也能透過別種方式去感受歡快,便無法發揮兒童戲劇的藝術性及劇場這個媒介獨有的力度及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