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的作用及荒謬

新評種:郭行衍

嚎哮排演《太空救援:果頭計畫》

時間:2018.03.23 19:30
地點:321巷藝術聚落—台南人戲花園

文/郭行衍

 

  從節目名稱及文案內容,觀眾能夠捕捉到兩個訊息,即是演出的故事內容及時空觀的猜測,可能是與宇宙相關的科幻題材,劇名中的「果頭」是對荒謬主義的劇作家貝克特(Samuel Beckett)的代表劇作《等待果陀》的指涉。劇本描述兩位流浪漢在一棵樹下,等待一位名為「果陀」的人的到來,日復一日,似乎沒有盡頭。而演出的場地在台南人戲花園,一座從日據時代遺留下來的日式平房,但在舞台的陳設及美術道具的設計上,顯露一種色彩搶眼但玩具式的幼稚風格及製作上廉價的手作感,充滿一股艾德‧伍德(Ed Wood)式的低成本科幻B級片的惡趣味,然而因為這些訊息鋪蓋下導致的意象衝突:在具有歷史感的古蹟建築上演的太空救援戲碼,復古又未來,還可能是一齣荒謬劇;在開放觀眾入座等待正式演出開始時,早已引發觀眾願意等待的慾望。

  故事也開始的莫名其妙,兩名太空人崔蕭及林馬豪因太空船意外失事降落至某處,他們的危機很好預料,在陌生的環境及機船毀損的條件下,他們要如何尋獲救援。雪上加霜的是,他們失去記憶,對彼此及自己一無所知,周遭的一切未知及充滿不確定性。在演員誇張但極具喜劇技巧的表演跟荒誕譏諷的對白中,他們的立場及遭逢的事件,似乎不斷在對所有既定的事實進行推翻。從身份的遺失(太空服上輕易就可撕下的名牌)到對將來之事的茫然,又害怕著所有一切終將被給定,如他們面對在異域所遇到唯一的活體生物──外星人時,期待他能給予幫助,但外星人的行為卻對崔蕭及林馬豪給他的「設定」,如科幻作品中外星生物擁通常智商超群且掌握高科技技術的形象一再逆反,像使用電腦搜索資料電腦卻故障時,外星人僅只是「像阿嬤修電視」般,用手大力拍擊電腦,但令人驚訝的是電腦卻真的重新啟動了。

  所有滑稽及可笑如何發生的模式跟可能不斷在戲中循環,也製造出濃厚的荒誕感,但與《等待果陀》裡乍看無意義的對話及一再重複的行為內透斥的虛無,該劇所顯現的姿態,倒像是一種網路上流傳的PTT 格言:「這時候只要笑就可以了」,一種「認真的人就輸了」的態度,另外從非寫實的劇本導向也可以窺見演員在劇中對角色之外,真實生活中的自己所面對的困境的偷渡,如念戲劇還背負房貸的悲慘,被用極其玩笑式跟戲謔的手法,滿不在乎的呈現在觀眾面前,的確成功地令觀眾捧腹大笑。

  如同普羅普(Vladimir Propp)在《滑稽與笑的問題》中提及的,人所有一切的表現幾乎可以被笑,從外貌、體型、動作到缺乏頭腦判斷、性格、志向、目的及願望乃至道德生活,都可以成為被笑的對象。不過若是演出中演員自我揭露的這些「可笑性」發生在現實中,而他人對此顯露出反應,真的笑了出來,宛若踩在他們的痛點之上,那便是不太人道的嘲笑,但在藝術中,對人們在生活中受到嘲笑的面向,只要表現出來、被表演或被描繪出來就夠了。

  換言之,那些足以致笑的原因,在藝術的框架下,僅僅只是再現,並不等同真實,它與生活中充斥各種善意的笑或惡意劃出界線,只是仿效真實中足以致笑的關鍵,做為概念並且延伸,某種創作者意圖在作品中傳遞意念的作法,從《太空救援:果頭計畫》也可見一斑。在喜劇的歷史中有一種常見的喜劇手法,即是重複也可以說是相仿。乍看之下完全不同的兩個角色,卻在本質上一模一樣,表面對立但卻做出一樣愚蠢的行為,透露出滑稽感,常顯現在喜劇裡的丑角之中。在劇中演員們經常質疑對方做出的決定或產生疑惑,往往忿忿不平地阻止或吐槽,但最後做出來的事情,卻都差不多,或是重複對方的講過的話,只是應對在不同的事件,當中的所製造的荒謬,普特羅也在他的書中給予清楚的解釋:「對任何精神性行為的任何重複,都會使它喪失創造性或全部重要性,降低它的意義,從而使它變得可笑。」

  最後,演後座談中,演員對觀眾提出「為什麼要那麼好笑」的問題給予的回應是:我們原本就喜歡好笑的事物,面對一個這樣的主題,如果不搞笑的話,那我們可能就演不下去了」,透過藝術手段,基於不同目的跟動機,「笑」,被製造出來。然而嚎哮排演透過這樣的表達,為現實人生的自己解嘲,也似乎用另外一種方式詮釋貝克特劇本中因反覆而出現的空虛無物及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