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之間––淺談白色說書人的戲偶意義

新評種:何玟珒

同黨劇團《白色說書人》

時間:2018.04.15 14: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文/何玟珒

 

  「他說,掛上風鈴,等風鈴響起來的時候,就代表你回來了。」這是劇中兒子在父親頭七時所說的句子,緩緩拉開《白色說書人》這齣戲的序幕。

   同黨劇團的《白色說書人》,由詹傑編劇、戴君芳導演,揭露了白色恐怖之下的家族故事。在擬仿布袋戲台的舞台空間中,每項物件都不僅僅只是它外在具象的樣貌,而是被賦予了其他深層的意義。紙紮的黃色長櫃是冰箱,也是門;舞台左邊角落的傳統灶台是烹飪之所,也曾是陳國良過往受酷刑拷問之地,亦是兒子望著沒有血緣關係的養父在自己眼前死去的歷史現場。紙紮藝品易於焚燒,於民俗上是燒給往生者的,劇情在紙紮的家具之中上演,使整齣戲都透著死亡的氛圍。

  演員邱安忱在舞台上獨挑大樑,身分不斷轉換,一人分飾好幾個角色,橫跨半世紀時空,以不同的面貌與布袋戲偶對話、互動;演員之身成為載體,負載多樣的靈魂,而戲偶之軀亦是演員,在戲台上不停變換其象徵的意義,反覆辯證或暗喻著歷史的荒謬性,劇中所使用的布袋戲偶在布袋戲師傅的手中靈活翻轉,廖添丁、紅龜、潘金蓮、濟公、包青天、牛頭馬面……這些在以往因某些特色而廣為人知的傳說人物,在搬上《白色說書人》的戲台之後,似乎都有了更深一層的意義,僅以筆者的觀戲經驗向讀者闡述每個布袋戲偶的意義。

  首先是廖添丁和紅龜,個人認為這組搭配有兩種意義,一是象徵陳國良和王添財這對童年好友,二則是象徵王添財和王文彬這對無血緣的父子,正好與民間版本中兩人亦師亦友的關係有所呼應,友情或崇拜是連結這兩個戲偶角色的重要情感,然而這樣的鍵結仍舊是因故生滅,不免讓人想到民間傳說之中廖添丁的結局——在熟睡不察之時,遭信任之人持斧劈頭而死。借用廖添丁的戲偶角色,除了是藉「義賊」形象與殖民者對抗之外,或許亦是在暗示陳國良和王添財這對故友的結局吧?!

  而後是潘金蓮。歷史故事中的女性何其多,廖添丁民間故事的紅粉知己也不在少數,然而創作者卻選用「潘金蓮」這三個字、這一只戲偶來做為王文彬母親的象徵,為何是潘金蓮?潘金蓮在《水滸傳》、《金瓶梅》等古典小說當中被塑造為一個淫蕩惡毒的女人,為嫁西門慶,不惜謀害親夫武大郎,在小說中的形象如此,然而亦有資料顯示,歷史上真實存在的潘金蓮本人是個與丈夫鶼鰈情深的大家閨秀,如此巨大的反差竟意外讓王文彬之母的這個角色有了玩味的空間,究竟《白色說書人》的潘金蓮是前者還是後者?她往後的抑鬱而病是出自對良心的譴責還是夫喪的哀傷?文本並未細述,我們僅能透過文彬獨白的回憶視角窺見曖昧不清的文彬之母,劇中並沒有讓潘金蓮有自述內心的機會,潘金蓮在戲中是失聲的角色,無人知道她的真心為何?

  最後是雜類(註1)包青天。以包青天這個戲偶來詮釋威權時期的法官,顯得格外諷刺,明察天地是非的判官竟成獨裁的殺人兇手,不問是非黑白,只求肅清異議分子,以鞏固自身群體的統治正當性,創作者的尖銳嘲諷與質疑在包青天的戲偶被放上戲台時便明顯可見,令人不自覺悚然心驚,在過去那段白色恐怖的威權時期,究竟有多少不公不義的審判在自詡正義的國家政權之下發生?有多少牛頭馬面潛伏在那段歷史的暗影之中進行著不為人知的齷齪勾當? 

  燈光漸暗,風鈴在劇終之時幽幽響起,當下猶如感覺歷史的鬼魂歸來!也許所有在劇場中看戲的觀眾們是人也是偶,當今社會的我們始終仍存活在幢幢鬼影之中。

 

註1:布袋戲的戲偶腳色分為生旦淨末丑雜,當中的雜類是指無法被分類的其他(如鬼怪、神仙)或是專用類的特定角色(如關公、包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