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走生死之間的英雄相

新評種:林慧真

果陀劇團《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

時間:2018.04.21 14: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演藝廳

文/林慧真

 

英雄傳記的最後行動就是對死亡或離世所採取的行動。生命的整個意義在此縮影中得到彰顯。不用說,若對死亡有任何恐懼,英雄便不是英雄了;第一個要件就是要接受死亡。——Joseph Campbell《千面英雄》

 

  果陀劇場《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從2011年首演,至今邁入第7年,而原著Mitch Albom《Tuesday with Morrie》出版至今已歷經21個年頭,不僅改編為電影,2007年也由香港「中英劇團」改編為舞台劇《相約星期二》。這樣一齣小品戲劇的魅力何在呢?我想,應該是故事觸碰了人的內心對死亡的恐懼與迷惘;面對這門生死學,無論是從宗教或哲學方面著手,都具有亙古意義。故事中的莫利接受、克服死亡的恐懼,以他自身的苦難經驗為世人上了一門生死學課程。

  果陀劇場《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由金士傑與卜學亮分別飾演莫利教授與體育記者米奇,劇中僅有兩位演員,以對話推進劇情,刪減旁枝的效果,讓故事更聚焦於兩人溫馨又幽默的互動上。莫利,罹患俗稱「漸凍症」,對於肢體逐漸受限與不自由,金士傑生動地演繹了身體功能逐漸退化的情景,而他生動的演技也引領著卜學亮,兩人自然的互動,使人感受到師生間細緻溫暖的情誼。例如其中一幕為,米奇買了莫利最愛吃的雞蛋沙拉,莫利開心地享用這份這份好意,可惜他的手部已無法控制自如,只能任由食物撒了一地。金士傑演繹出由原先的欣喜,而後意識到身體狀況不如以往的失望,站在一旁的卜學亮,目睹這一切,轉過身去,不忍直視這辛酸的一幕,無奈、悲痛等情緒,凝結在無聲的氛圍裡。

  本劇中的莫利以智慧老人的形象,帶領著米奇走進探索自我的領域,但是顯然這個智慧老人並非超脫於人世之間的機器神,他是一個通過自身苦難以粹煉智慧的英雄。英雄的最後旅程是充滿苦難的,而因為莫利的勇敢面對,以他自身羸弱的身軀,作為生死之間的橋樑。對莫利而言,若認知到死亡常伴左右,便能珍惜有限的生命,在死亡面前,我們更渴望擁抱愛與關懷,因為沒有人能單獨活著。因此,在瞭解死亡的意義後,才能真正地活著。

  劇中米奇追求著紫醉金迷的物質世界,與莫利再續師生緣後,每週與莫利的談話都在學習不同的人生課程,因此逐漸打開與內心對話的那扇門。第一次與莫利見面時,米奇身著全套西裝,第二次見面時,米奇脫下西裝外套,更為自在地與莫利對談,而後,每次與莫利見面時皆著便服,從服裝的改變也隱喻著劇中米奇剝除世俗束縛的蛻變,從而以一種自在的姿態面對自我。

  莫利與米奇的對話圍繞在死亡、婚姻、寬恕等議題,由於莫利的幽默,讓死亡議題不再沈重,他像是在訴說一個永恆循環的故事,那般地輕描淡寫。而循環的宇宙觀,也在這齣戲處處找到蹤影。從二樓視角往下探,一個圓框型的舞台設計猶如一抹新月,月亮循環著陰晴圓缺,人也循環著生老病死。米奇與莫利重逢時,窗外是楓紅的秋天,「一棵樹最好看的時候就是落葉前」,莫利不羨慕青春,因為他認為老年的智慧是最珍貴的寶藏;莫利臨終前,是個下雪的日子,冬季是一年之末,也是莫利生命的末期。

  若再往神話學的領域探進,那麼圓框型的舞台也猶如「銜尾蛇」的原始圖騰,他的口吞食著自己的尾巴,他是永恆的、循環的,而蛇的蛻皮,也具有重生的意義;銜尾蛇有時會以扭紋型呈現,即阿拉伯數字「8」的形狀,劇中米奇38歲、莫利78歲,莫利母親過世那年他8歲,這個數字8,也隱隱扣合了宇宙循環的生死觀。因此,死亡之重在於結束,死亡之輕在於重生。莫利說,如果有來世,他希望是頭非洲的小羚羊。對莫利而言,無論是否是宗教性的轉世觀念,他都認知到人只是自然循環的一部分——這樣的自然規律,讓人坦然接受生命的起滅。

果陀《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以化繁為簡的手法建立舞台表現,沒有過多的支線,突出了生死學的重要性,使觀眾直視這個「生∕死」課題。它讓我們認知到,生與死從來不是二元對立的,而是一個生生不息的循環,假若孔子的「未知生,焉知死」是一種入世情懷,那麼莫利的「不知死,焉知生」則是藉由死彰顯生的價值。

  誠如Joseph Campbell所言,英雄能坦然接受、並無懼於死亡,而劇中的莫利以他的幽默與智慧,為世人演繹一場真正的英雄旅程。筆者以為,莫利是一個遊走生死之間的英雄,希望能藉自身生命故事打破世人對死亡的恐懼,引領著繼起的人們一同走向英雄的旅程,而米奇將會是下一個英雄,如同對觀眾的啟示而言,我們——將是未來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