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都得到幸福

新評種:莊淑婉

大唐民族舞團、橄欖葉劇團《府城新町歲月——夜光蟲傳奇》

時間:2018.06.10 14: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文/莊淑婉

 

  進場時耳邊傳來〈跳舞時代〉的樂曲,〈跳舞時代〉為日治時期由鄧雨賢作曲、陳君玉填詞的流行曲,歌曲提倡自由思維,曲風歡快,以〈跳舞時代〉作為觀眾入場的背景音樂,似乎暗示著演出故事的時代、精神與舞蹈的性質。

  此劇為大唐民族舞團與橄欖葉劇團共同合作,以舞劇形式將臺南日治時期所發生的兩個原不相干的真實事件——運河殉情案、運河發光事件結合改編。運河殉情案為藝妓名旦陳金筷與愛人吳皆義因愛情受阻,兩人繫上彼此的褲帶一同投河殉情【1】,而運河發光則是因夜光蟲而造成的奇特異象【2】。劇中將夜光蟲設計為陳金筷與吳皆義的愛情象徵物,從金筷與皆義第一次在運河旁約會,夜光蟲出現,除了點綴浪漫氛圍也是見證他們的愛情;最後,金筷被媽媽桑逼迫嫁給富商,受朋友幫助而逃婚,來到運河與皆義會合、殉情,此處安排金筷與皆義各自身纏黑布帶進場,後再轉為一同手持紅線,在夜光蟲的圍繞與〈桂花巷〉的配樂之下完成殉情,於此,將真實中的褲帶轉換成紅線,代表他們的互訂終生,以及殉情對他們而言是另一種幸福,提升了意義與藝術層次,而夜光蟲則成為他們愛情的歌頌。如此不免聯想到另一個千古愛情故事——梁祝,夜光蟲之於金筷與皆義,像是蝴蝶之於梁山伯與祝英臺,以動物轉喻愛情的至死不渝,特別的是,金筷與皆義殉情時的夜光蟲舞動與梁祝的化蝶,好似讓殉情成為一個神聖的儀式,使愛情變得莊嚴、高貴,也更令人動容,似乎連大自然都為堅定的愛情而感動。假如將動物分為高低,人為最高級的動物,殉情後轉化為其他較低等的動物再現情感,反而是一種生命的昇華。

  然而,故事的本身其實像個通俗的愛情悲劇:身分差距的兩個人相戀,戀情受阻,為愛而死,但本劇設定一個說書人的角色,運用倒敘法,使敘事手法較為活潑。說書人由一個賣木屐的阿嬤擔任,一開場便亮相,阿嬤坐在籐椅上假寐,旁邊有兩名白衣女子在扮家家酒,互相為彼此戴上白頭紗,以童謠〈天黑黑〉為配樂,似是夢境地隱喻兩名白衣女子為阿嬤的年少回憶,這時阿嬤的兩名孫子互相打鬧來到阿嬤身邊,阿嬤為安撫孫子,向他們講述當年臺南運河發光的傳奇故事,此時舞臺上開始出現街上的攤販,把時空拉回日治時期,阿嬤向孫子介紹賣木屐的吳皆義,與在街上四處找尋孩子的藝旦陳金筷,兩人在大街邂逅。之後的故事結構如開場一般,採用現在與過去時空交錯或錯置的方式,讓阿嬤與孫子進入或旁觀過去的時空,承接故事的起承轉合、穿針引線。故事也為說書人的真實身份埋藏伏筆,如孫子們問阿嬤是誰告訴她這些事,阿嬤回答是金筷親口告訴她;又如金筷在出嫁前,同為藝妓的好友Sakura在房中為她戴上頭紗,Sakura於心不忍,將頭紗從金筷頭上拿下,戴到自己頭上,代替金筷出嫁,呼應開場時的兩個白衣女子,原來阿嬤是幫助過金筷的好友Sakura,是參與故事的當事人,如此使得說書人的角色更具說服力,也有種揭曉謎底的效果。藉由說書人身份的暗藏到揭曉,令通俗的故事變得不凡,也引導出了戲劇最後想要表達的幸褔旨意。

  金筷與皆義殉情時從各自纏繞的黑布帶中釋放而出,似是脫離世俗命運的壓迫與分離,兩人持著一條紅線殉情時,臉上帶著快樂幸福的笑容,似乎幸福於金筷與皆義,是兩個相愛的人終能成眷屬的那刻。而Sakura阿嬤講述自己將金筷的頭紗帶到自己的頭上時,對金筷說,自己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紀,卻沒有如金筷一樣有像皆義這般的對象,可能這個富商會比較適合自己,而如今自己幸福地含飴弄孫,似乎感謝金筷讓自己擁有幸福,也似乎覺得自己代替金筷,幫金筷本來的幸褔延續下去,而逝去的金筷與皆義已經得到幸福,幸福於Sakura而言,是感謝也是相信金筷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幸福。然而,全劇恰巧安排讓現代的角色人物以對白表現,過去的人事物則以舞蹈和肢體呈現,是否也是在表示過去發生的事像一部無聲默片,留下一個一個畫面,其詮釋權在於現在的人,現在的人、活著的人能為過去的事、逝去的人給予一個自己所相信的結局。

  演後座談中,有觀眾表示自己對金筷與皆義的愛情深受感動而觀賞此劇三次,但也許因為在這個悲劇的愛情裡,有了個幸福的詮釋,是個缺而不憾的結局,也能反映到真實人生,在痛苦過後還是相信會雨過天晴,所以不止劇中人最終得到幸福,最後連觀眾都得到了幸福。

 

【1】蔡玫姿,〈從自由戀愛到殉死:真實事件改編的語片《運河殉情記》〉,《百變千幻不思議:臺語片的混血與轉化》。

【2】何耀坤,〈生物螢光在生態上的效應〉,《科學教育月刊》第257期,2003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