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驗的另一種可能

新評種:楊珺涵

風乎舞雩跨領域創作聚團《手作「家香菜」》

時間:2018.05.05 14:30
地點:吳園藝文中心 表演廳

文/楊珺涵

 

  這次台南藝術節有許多以台南美食為題的表演,特別著重在感官上,許多製作因而著重在味覺的呈現,然而風乎舞雩的《手作家香菜》卻並未在味覺上多做著墨,最特別的反而是在嗅覺上的刺激。風乎舞雩使用了吳園的音樂廳,原本的舞台區留給打擊樂樂手使用,舞台下闢了一長方的場地予舞者表演,觀眾席則是場地的兩側,或提供長板凳,或可席地而坐。而舞者表演的場地上鋪滿了檜木屑,木屑在舞者跳舞時紛飛,營造了特殊的視覺效果,觀眾也聞得到檜木屑的香氣,甚至能以手碰觸。音樂部分則找來打擊樂家鄭安良和張幼欣現場演奏打擊樂器。

  第一支舞的創作概念為「新舊融合」。在光圈與音樂節奏的配合下,張菀真和安子桓兩位舞者從互相纏繞的緩動,再到狂放的奔躍,最後又回到初始狀態,給了一個充滿生命力的開場。

  到了第二支舞,風格轉換。一名女舞者身著古典風格的服飾,牽著一小女孩出場,然後一起臥於地面上,像是一對母女。隨著節奏加快,有愈來愈多女舞者出場,她們和第一名舞者衣著都形似。編舞家顏鳳曦在這裡給舞者編排了大量重複性高的動作,但在重複性中使用對稱和漸層來做出變化,讓舞蹈快中有慢、動中有靜。最後的畫面,是母親抱著小女孩並靜止,舞者雙手捧的木屑緩緩從指縫間流洩,彷彿暗示一切都將飄逝、歸於塵土。這支舞碼呈現了縫衣的「手作」,以及母親─家─大地的連結,具有強烈的陰性特質(femininity)。

  第三支舞的開端,舞者身著工作服般的服飾,從各個方位進場。舞者在地上翻滾、聚集,似那生鮮食材。燈光如鍋內水波蕩漾,木屑如調味料四濺。而木琴和鼓的搭配,其跳動的音色更是巧妙地模擬了炒鍋內翻滾的食材。或慢煮,或快炒,燈光、音樂、舞蹈共同展現了食物被烹飪的意象。若說第三支舞呈現的是一道「菜」,那麼最後一支舞則是呈現了「手作」的料理過程。

  第三支舞結束,密閉公會堂的窗簾被拉開,工作人員進來場內掃木屑、將木屑鋪平,光線和外頭的聲音都滲了進來。正當眾人還以為表演尚未開始,一名舞者已從左後門悄悄進來,拖行後腿爬行,上半身像推土機般往前推木屑,在木屑地上闢出一條路徑。接著其餘舞者也一一進場。他們身穿黑衣及圍裙,就像是餐飲人員。他們重複爬行的動作,直到爬到木屑場的邊緣,然後雙手在面前撥開兩側木屑,再拾一把木屑在手上如同捏飯團般反覆捏揉,再將木屑團謹慎放置面前。整個過程就像是廚師用心料理,將成品放置於顧客面前。並且舞者在料理完成時已有個目標觀眾,是只為一人而做的誠心誠意。舞者向目標觀眾伸出手,邀請他起身,再牽著觀眾一同走過舞者們開拓的小徑,最後讓觀眾自行沿路走回座位。

  這種並非出自觀眾主動意願的互動式表演,可能某些觀眾會有排斥的心態。筆者於當天觀察到有些觀眾在舞者伸出手時不願參與,遲遲不伸出自己的手,或慫恿身旁其他朋友接手,或眼神飄忽,以致於和舞者僵持了片刻。原本以為舞者會轉向其他觀眾求救,但是舞者也未轉向他人,而是耐心等待目標觀眾接過自己的手。在彼此尷尬微笑過後,觀眾還是伸出手,走進表演場域。於是,觀眾(或許有些是不甘情願的)成為了表演的一部份。

  這最後的一段表演,與其說是舞碼,更像是以行為藝術的手法來表現「等待」。觀眾等待表演開始,等待路徑的闢成,等待料理的完成,舞者等待觀眾共同完成表演。此外,也可看見與土地的緊密連結。舞者的爬行,就像是在土壤裡緩慢耕耘。而檜木屑中的一條條路徑,像是時間留下的一道道痕跡。

  節目單上說的「味覺上,品嘗台南名產」,在表演上並未著重,僅是表演結束後於大廳提供觀眾花生糖和茶飲。筆者感覺作品簡介上的介紹予人一種融合各種感官的印象,但事實上表演本身並未在味覺上多加著墨。《手作家香菜》並沒有扣緊在特定食物的命題上,這樣的處理在表演中跳脫了實體食品的限制,並拋出了幾個問題:家香菜的味道是什麼?我們對於家香菜的記憶又是什麼?答案或許是對於家的投射,或許是母親的意象,或許是與大地的緊密關係,又或許是最後一齣舞碼中,那手作的誠意。換個角度想,《手作家香菜》不處理味覺,而是呈現關於家香菜的記憶和想像,並運用「手作」和「烹飪」的概念加以發揮,或許發展出的是另一種展演味道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