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質疑你的大自然

新評種:劉悉達

故事工廠《偽婚男女》

時間:2018.05.26 19: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文/劉悉達

 

  「事實上,世界上有一千五百多種動物都被觀察到有同性性行為的發生,但就只有人類,會大驚小怪。」這是《偽婚男女》開場即拋出來的觀點,面對一個這麼龐大的(同性戀)議題,真的要用性(交配)的觀點去概括它嗎?或是說,「性」果真如此需要在同性戀關係中被強調嗎?戲才剛開始,我連忙關掉自己的疑惑跟思考模式,看下去才知道究竟要主張什麼。

  《偽婚男女》原是周美玲導演「六城彩虹計畫」其中的一部電影,《偽》劇的背景設定在中國成都,劇情描述武氏兄妹為掩飾各自的同性伴侶關係而與彼此的伴侶形式結婚,以求在異性戀霸權中得到保全自身在原生家庭與社會中的安全位置,並能繼續各自的同性戀愛關係。舞台劇版本《偽婚男女》情節調動不多,場景挪到了現今的台灣,為求反映現實,帶入了更多台灣社會正在發生的反同現象,包括台灣婚姻平權運動下政治人物基於選票考量而做出的立場選擇或是宗教團體介入同性婚姻立法的現場。

  或許是考量近年社會對於未婚男女的指責已減少,敗犬、剩女等形容未婚女性的負面詞彙漸逐漸消失於台灣社會,《偽》劇劇本將逼婚的責任放在牧師娘武媽媽及即將競選連任的市議員楊媽媽身上,武媽媽左一句「上帝說那人獨居不好」,楊媽媽右一句「不生小孩是國安危機」,讓從小就知道彼此性向的武剛跟楊朵毫不考慮的就假結婚了,這其中沒有任何鋪陳及描寫主角同性戀身分下的心境轉折,沒有交代假結婚為何成為保全同性戀情與家庭期待的最佳方案,彷彿假結婚就是最佳、也是唯一解答,而且其他方法都不可能比這個方法來得更好,好到武剛在面對母親(佯裝)生病時,居然還順水推舟慫恿伴侶Takeru跟雙胞胎妹妹武柔再一次假結婚,使媽媽能沒有遺憾,讓人疑惑是不是假結婚其實真的很開心,而且實際操作起來一點副作用都沒有,要不然怎麼能絲毫對假結婚的後果沒有顧慮,直接推薦給別人使用。

  就如同開頭用動物間性行為去企圖指責人類社會的虛偽,《偽婚男女》的文本似乎有天真的傾向,幾乎不提及假結婚的「內涵」會帶來的種種困境,並刻意忽略婚姻原就對於兩種性別的要求有極大差異,例如經濟分配、生育小孩、家事分工,而以各種設定上的避重就輕巧妙帶過,好似兩人在形婚的受益跟受害的程度並無二致。因此《偽婚男女》對於形式婚姻內容的批判接近於無,許多值得深入的概念僅僅是被提出來卻無法延伸,甚是可惜,譬如劇中雙方母親頻頻提到神的旨意是要人生養眾多、結婚不生是國安問題,看似有意要對女性身體的公共化及國家化提出針砭,一下子四個年輕人又居然討論起若生下孩子有兩個爸爸、兩個媽媽多元成家的可能性,讓人摸不著本劇對於婚姻中的女性身體究竟抱持怎麼樣的觀點。比起形式婚姻的內涵,作「假」反而是劇本亟欲批判的標的,可惜無法深入探討形式婚姻如何對於個人福祉的扼殺,使形式婚姻的缺點在本劇就僅僅是限縮在「假」裡面,觀眾會知道「不假」是裡面的主角所嚮往的生活態度,然而「不假」到底是什麼?不假在本劇裡面就真的只是「不要假結婚」,對於何謂是真,《偽》劇沒有提出更高明的觀點。所以武柔作為本劇中最反叛的角色,不斷反覆又用力的問「為什麼幸福需要別人同意?」、「我們追求幸福錯了嗎?」時,因為在情節上對應不到社會壓力下同性戀者對選擇形婚後的犧牲,聽起來只是像青春期少女要求開放門禁。

  較突兀的是,一部強調以互相理解代替對立的劇碼,卻便宜行事的在各角色中取其所在的特定群體刻板印象去塑造,每個人的個性都是被台詞說出來的。基督教信仰的母親無處不「阿門」,對性則是無知到接近可笑,無法辨識陽具形狀玩具卻可以生下兩個小孩?議員則是操弄著過時的選舉語言,甚至在接近劇末時說出「我要去收割同性婚姻法案的成果」這樣根本不可能在現實中出現的愚蠢台詞,扮演男同志零號的Takeru就非得耍C,這樣刻意操作對特定族群的嘲弄,在全場大笑之餘實在是令我捏把冷汗。

  作為一部由電影改編的舞台劇,《偽》劇仍是以大量的情節推動及人物對白為舞台上的主要表現,劇場內其他元素的使用諸如燈光、空間或音效未能做到加分的效果,尤其在某幾幕中,當舞台空間被一分為多時,總是有一邊的演員還在舞台上卻似乎沒有在執行任何動作,只是尷尬的在等待另一邊演員演完。在整場都稍嫌平淡的音樂表現中,加入一首搖滾曲風的主題曲似乎也沒有太多幫助,歌詞卻又開始問「為什麼我們的幸福要別人同意?」

  這樣子的自問自答實在很多餘,依照《偽婚男女》的意思,是社會的框架讓「你們」的幸福要別人同意,框架真的很可惡也很可怕,然而在劇中,主角們卻隨意且幼稚的進入假結婚,又馬上的掙脫(而且可以成功),好像這個框架根本也沒那麼恐怖嘛!缺少描述框架對主角們的實質迫害,對框架的批判也顯得空泛。按照劇本的意思,人類跟其他動物沒有兩樣,都只是巨大叢林裡的渺小動物,有一千五百種動物正在進行同性性交,卻只有人類對此納悶。結尾出現「是大自然使我們相愛」的旁白時,我非常震驚於本劇真的從頭到尾抱持的就只是這樣的論調:同性性行為是大自然的造化,而人類不該覺得驚訝。

  同性性行為跟同性戀愛之間並未存有必然性,而現今台灣社會中同性戀者爭取的也並非是進行同性性愛的權力,而是以兩人皆同性的資格進入婚姻的體制內,這對先天就帶著反叛性的同性戀者是一種收編嗎?或許是,然而未來取得婚姻資格的同性戀是不是能在婚姻裡去顛覆或翻轉社會既有的體制,仍未可知。筆者可以知道的是,若將同性戀繼續排除在婚姻體制外,不願意以生物學以外的多元觀點看待同性戀者存在的社會性意義,而將論調不斷聚焦在同性戀僅是自然現象,人類有重返自然的自由,才是對於同性戀議題最大的窄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