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失衡的權力關係:破除灰姑娘情節

新評種:簡韋樵

銀河谷音劇團《灰姑娘》

時間:2018.06.17 14: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演藝廳

文/簡韋樵

 

  女性臣服於男性,可能是最快樂的?

  童話並非純虛構,其背後藏有複雜社會脈絡及文化底蘊,角色形象亦代表當代人性的模擬。《灰姑娘》藍本從九世紀就存於中國唐朝志怪筆記【1】,文中「足小者,履減一寸 」,透露出中國金蓮美學和女性必受束縛之訊息,即便流傳、穿越至西方及後世,如廣為知名的夏爾.佩羅《仙度瑞拉》版本,對女性卑微及懦弱的表現依舊不減,母題(茫然無助、神奇助力、被王子拯救)也未有過多的改變。如今二十一世紀,《灰姑娘》依然歷久不衰,更是延伸出多種「麻雀一夜之間變鳳凰」的文本,使得「灰姑娘情節」【2】深烙人心。在故事的傳授下,《灰姑娘》若是兒童價值觀養成的濫觴,將來就成為霸權主宰的受害者?銀河谷音《灰姑娘》則站在另一角度處理性別,別於童話版本,破除女人對於渴望被拯救,嫁入豪門的虛榮,呼應當今女性獨立之面貌。

  銀河谷音依法國夏爾.佩羅《仙度瑞拉》為底本,不改女性在父權制下的卑屈,必須曲意逢迎,刻意將自己女兒教育為高尚的附屬品。玻璃鞋若是富麗堂皇的樊籠,再怎麼束縛 ,甚至要矮化女人的自尊,也要強自己所難。後母的刻畫並非原著肆意虐待的既定符號,至少在姊姊欺辱仙度瑞拉之際,還會稍覺得不妥,抒發些微仁慈。雖非泯滅人性的母親,卻是利慾薰心,將自己親生女兒作為攀附權力的棋子,訓練成名門閨秀。對比神仙奶奶的母愛,如親母死後精神,無私為仙度瑞拉鋪上準王子妃的紅毯,甚至可以解釋鞋子的遺落是她的安排,不論進入皇室的以後,都是基於母親期許自家閨女能嫁好人家的初心。無疑兩人都是受制「從屬男人」的美好幻想,唯獨仙度瑞拉,竟拒絕再穿玻璃鞋,不再迎合,解放童話長期受制於男性主宰的世界。

  性別議題如此嚴肅,絕不是道義勸說的兒童劇,當中有不少滑稽作為調劑。以家貓擬人化為例,演員將貓咪的輕巧和敏捷反應透過人型顯現,即便身為壞角,不時隨繼姐捉弄主角,卻也在舞會上鬧上一場,製造情趣效果。然而在神奇奶奶的魔法時刻,更是將驚奇推上高峰。在月圓及滿遍星辰的時刻,神奇奶奶隨著吊著鋼絲的六仙子偶一一排列,南瓜馬車透過填入空氣,原本的扁平至立體,直到灰姑娘一秒變裝,更讓觀眾一片稱奇。旁邊坐著一年級的小觀眾不禁對我說:「真的有魔法耶!」童話的魔法能安撫兒童在現實的受挫,打破對世界想像的恐懼,但相反的,魔法也有可能被視為解決事情的捷徑與奇蹟,正義唯有魔法才能勝利?銀河谷音的灰姑娘的幸福,絕不是靠魔法變出的華服金鞋,而是本質裡的良善。

  童話大多以女人為重心,男人的存在似乎是用來教育婦德。王子永遠是既得利益者,最後能娶得在「善」之中拔得頭籌的美嬌娘。然而在此版的《灰姑娘》,王子卻也成為父權底下的受害者。富麗堂皇的皇宮宛如樊籠,寂寞、壓抑、責任,似乎男人就是要強壯地承擔一切,沒有哭泣的權利。劇作家安排王子在舞會上鬱鬱寡歡,與其他公主相比,有如百花齊放中一朵枯枝。特別在與仙杜瑞拉相互坦承之際,展現柔弱、孤寂,令人格外心疼,眼見結局他願意拋棄皇室,與仙度瑞拉在小屋過日。若當初佩羅寫出《灰姑娘》是作為娛樂沙龍的貴族,並用來教育婦女、捍衛宮廷規範,而在當今身為兒童文學的大眾童話,倘若無法破除深耕蒂固的成見,只會加之兒童畸形的性別價值觀。

  以往版本使得女性加深「灰姑娘情節」,除招致虛榮作祟,也讓其地位日漸淪喪。此劇的灰姑娘在所有觀眾面前將這情節翻轉,不願穿上令她拘束的玻璃鞋,潰堤女孩心中的「美夢成真」。兒童劇被賦有美育之責,此劇的仙杜瑞拉仍保留「純善」的信念,最後雖無懲兇除惡,將後母與兩位繼姐送至皇宮居住,小屋留下王子與仙杜瑞拉,突顯王子與仙杜瑞拉的崇高情操,巫婆不一定得死,也能壯大兒童心中的正向力量,鑑於靠著仙度瑞拉的「悍」,拿到自我主導權,彷彿纏足的傳統女性終得以解放,大步地走出一片天。

 

 

 

【註釋】

1、西元九世紀,唐朝作家段成式收錄於《酉陽雜俎》裡一則〈葉限〉。描述秦漢以前,南方某洞主的女兒的故事。主人翁葉限受二娘與其女的虐待,在最困難之際因受異人指點及親自養的小魚援助,能夠衣翠紡上衣,躡金履參加皇宮節慶。爾後,見結局陀汗王憑著掉落的金履娶葉限為妻,惡人最後被飛石擊中而死。

2、「灰姑娘情節」,參見1981年,柯莉特‧陶琳(Colette Dowling) 一本書《灰姑娘情節》(The Cinderella Complex:Women’s Hidden Fear of Independence)。中文版洪有義主編,葉芸君譯,(銀禾文化事業有限公司出版,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