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之內的故事——《向左走向右走》的文本互涉

新評種:何玟珒

2018幾米音樂劇《向左走向右走》

時間:2018.06.30 19: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演藝廳

文/何玟珒

 

  文本互涉,又稱互文性,是指一部作品與另一部作品互相指涉,故事當中另有故事,以一種多層次的觀點來欣賞敘事文本。若將此詞條放在文學書寫的場域中,「文本互涉」便是一種後設小說的寫作手法。筆者在觀賞音樂劇《向左走向右走》時,觀察到此劇的編導採用了不少文本,明顯如辛波絲卡的詩作〈一見鍾情〉,亦有隱晦而須費心思探究的歌劇《波西米亞人》和幾米的其他繪本作品。以下文章將會從音樂劇中擷取出三個我所發現的文本種類,並簡述此音樂劇表演與這三類文本的互涉關係。

  此音樂劇的最初,有三個人在車站裡對話、發問,而後各自離開車站,那三個人分別是:想拍電影的男人、找貓的女人以及尋找車站出口的女人,而隨著之後的劇情發展,若是熟悉幾米作品的觀眾或許可以發現,劇中的角色好像與其他幾米的繪本作品有點相似,惦記著童年友伴毛毛兔的咖啡店工讀生會不會是《森林裡的秘密》、《謝謝你毛毛兔,這個下午真好玩》之中,那個隨著時間慢慢老去的小女孩?不斷在找貓的女人,是從《遺失了一隻貓》一書中走出來的嗎?直到老去仍拿著攝影機的男人,是《時光電影院》裡夢想著拍片的年輕人嗎?他們是從他們的故事中出走,從而介入了《向左走向右走》的愛情故事?不光是他們,其他劇中角色也都有他們自己的幾米故事(難怪那間咖啡館要叫Jimmy Café了)。這樣如同系列作一般的角色設定,使得《向左走向右走》和其他幾米繪本產生了互文性,文本與文本彼此延伸,故事之內猶有故事。

  接下來,筆者認為《向左走向右走》與歌劇《波西米亞人》(又稱藝術家的生涯)有一定程度的互文性,除了那首〈愛在波西米亞〉和音樂劇演員高唱《波西米亞人》的一兩句歌詞以外,個人覺得兩齣戲都有對愛情、對現實與夢想的描繪。在Jimmy Café 聚首的四個角色,詩人、電影導演、搖滾歌手和小提琴手,總是會讓我想到十九世紀時在莫姆斯咖啡館的四人幫(詩人、畫家、哲學家和音樂家),職業雖然不同了,但經濟拮据的情況和對藝術理想的熱情是相同的。波西米亞人一詞因十九世紀亨利·穆傑的小說和普契尼的歌劇而為人所知,波西米亞人是一群以藝術、追求心靈自由為生活目標的人們(放在現代來說就是類似文青的存在)。在《向左走向右走》中,四人幫原本都有各自的藝術追求,最後卻都因現實因素而選擇較安穩的職業度日,Jimmy Café的關閉,亦象徵著資本社會下劇中波西米亞主義的破滅,但當老去的電影導演手持相機出現在最後一幕時,觀眾得以發現,波西米亞人的血液橫過數載時空,依舊在藝術家的身體裡流動。

  最後是波蘭詩人辛波絲卡的〈一見鍾情〉,《向左走向右走》的繪本原作即是受這首詩啟發,此詩的重要性也一直不斷地在劇中被反覆提及:女主角等劇中角色讀的是辛波絲卡的詩集、詩句段落被投影在螢幕上……繪本和劇中的情節都是詩句的畫面化,「我想問他們/是否記不得了/在旋轉門/面對面那一刻?/或者在人群中喃喃說出的「對不起」?/或者在聽筒截獲的唐突的「打錯了」? 然而我早知他們的答案。/是的,他們記不得了。他們會感到詫異,倘若得知/緣分已玩弄他們/多年。」這段詩句化為劇場段落,幾乎就是男女主角在沙發上撥打早已被雨水模糊的手機號碼,嘗試無數次之後,最後意外打通卻不幸被屋外吵雜雨聲而壞了好事,在掛上電話前,男女主角各自所說的正是「對不起」和「打錯了」。文本的轉化和改編於焉產生,辛波絲卡的詩句到幾米的《向左走向右走》繪本,再到人力飛行劇團常常再演的音樂劇,文本互涉如傳遞鍊層層串接,無數文本建構出一本更巨大的文本供我們閱讀。這時不由得又想起〈一見鍾情〉的結尾:「每個開始/畢竟都只是續篇/而充滿情節的書本/總是從一半開始看起。」

  從辛波絲卡的詩中亦能看出一點後設的意味,詩中的「我」是故事的旁觀者,同時也是介入者,如果在音樂劇裡面,帶有後設立場的角色便是編寫劇情的電影導演,電影導演質問男主角的身分是否為虛構?孰真孰假,留給了觀眾無限的思考與想像的空間,不提供一個確切的結局對這齣具後設思考的音樂劇而言才是最適宜的,就像劇中的所說的,答案會終結我們的想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