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如何認識你

新評種:梁家綺

魅登峰劇團《相逢何必曾相識》

時間:2018.06.10 20:30
地點:十八卯茶屋

文/梁家綺

 

  戲尚未開演,老派可愛的劇名已經先透露了時光的刻度。考究劇名,昔日白居易與琵琶婦在江邊相遇,兩人互不相識、緣慳一面,但因生命歷程的洗鍊與遭逢,竟也產生惺惺相惜之感,而寫下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之語。但顯然這樣的理解是立基在生命際遇的相互共感,若白居易所遇是位青春少婦,想來所寫下的將全然不同。魅登峰劇團作為台灣第一個老人劇團,團員平均年齡65歲,長者的人生本身就可以是一齣可觀之戲,在這個劇名底下,不禁令人好奇這齣戲與演員本身的經歷有關係嗎?又或,這是否是一個能夠產生共鳴的故事?

  劇情小巧,分成三個段落,第一段萬材與麗珠爭論是否送兒子祥祥到日本學習刺青藝術,做追求藝術的價值辯證,此段與後續的劇情發展較為無關,或以此提出追求藝術作為人生道路的劇情主軸;第二段文福、秀蓮帶著小提琴神童的孫子來,與敏心共處茶室,孫子在演奏一曲後被文福帶離,曼茹則在此時登場,與相約的學妹敏心則談論了當年選擇學習藝術之路的種種,曼茹難掩遺憾的幽幽道出,當初為了追求更高的藝術之路而選擇離開台灣,拋下論及婚嫁的糕餅店男友遠赴紐約,歷經被質疑、窮困潦倒的經驗,講來略顯滄桑,也不經意地透露出想打探當時互有終身之約男友現況的意圖。在另一桌的秀蓮因「紐約」這個題材也加入討論,因她曾伴隨著丈夫到紐約去尋找一位「摯友」,這位摯友恰恰也是學藝術的,家裡的客廳還掛著一幅被丈夫所珍藏的她的畫呢!追問之下秀蓮的先生竟然也是個做糕餅的!曼茹心頭一驚,莫非這位眼前這位女士的先生就是當年那個伊……。

  雖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有生之年狹路相逢也所在多有,但當秀蓮與曼茹這兩位類似情敵的角色竟然在這麼刻意的安排下相遇實令人莞爾,且說時遲那時快,文福帶著孫兒回到茶屋,舊時情人就要久別重逢,一時狹小的演出空間裡充滿令人屏息的氛圍,但卻在第三段文福出場相遇的平淡坦然自適下,令灑狗血的熱情陡然降溫,空氣中餘留眾人的扼腕,兩人敘舊家常,文福不見憾恨,曼茹卻略有感慨,既曾相知相惜,今日便將祝福別在襟上吧。整體劇作檢視之,對藝術做為主軸的扣合不夠緊密,與個人經驗的情愛憾恨似乎也未有深層連結,所以整齣戲少了刻骨銘心,反而多了一些八點檔的趣味性,讓現場笑聲不斷。而笑聲連連並不是因為劇本刻意設計的笑點連綴,而是這些演員的質樸自然所流露的可愛本質與劇本庸俗化的交叉效應,就連拉奏小提琴的「音樂神童」似乎未達神童之姿,觀眾之眼都是滿以笑意與鼓勵。

  魅登峰劇團近年來開始在台南吳園演出古蹟定目劇(2014《冰綠美人心》、2017《本町女人花》、2018《相逢何必曾相識》),也是另一個令觀眾好奇的焦點。台灣的定目劇從2010台北花卉博覽會中初試啼聲而小有成果,令文建會(現文化部)躍躍欲試,定目劇原作為觀光劇或經典劇目以吸引觀光客或非劇場觀眾入場,達到觀光與娛樂的效果,在公部門一連串要點計畫、補助辦法,甚至興建了水源劇場作為定目劇的專門劇場,但最後獲補助的藝文團隊幾乎都因營運不善而慘澹收場,而全台現在僅存的持續常態性定目劇恐只剩台南十鼓文化村。【1】所以,令人好奇,以頗富盛名的老人劇團所演繹的台南故事與台南古蹟結合而發展的定目劇,作為文化與觀光結合的媒介,是否成功了呢?由演後觀眾與演員親密地拍照寒暄,不難發現大部分的觀眾仍以親友居多,較少觀光客,而劇作裡與台南相關的只剩洪文福為第二代台南安平糕餅業的身分與作為故事發生背景的柳屋,以此檢視,以藝術追求與人生際遇作為主線的《相逢何必曾相識》並未達到、也未緊密扣合定目劇所欲達到的效果。但在劇團資源緊縮的同時,定目劇的製作類別與申請或許變成資源挹注的來源,成為這兩年魅登峰劇團能一年一聚,再創魅力舞台的繩索,尤其當魅登峰2000年自台南市文化基金會獨立之後,劇團如何尋求、運用資源,是可以關注的面向。

  魅登峰劇團在1993年創辦初期不乏有知名的戲劇人作為師資與培訓系統:彭雅玲、田啟元、卓明、孫麗翠等,運用了口述歷史、心理劇、個人導演風格,讓這群熟齡長者真正有了一片舞台。若從前期的培訓與資源去檢視獨立之後的作品,戲劇培力是否已完成?觀眾可以用一個專業劇團的角度視之?還是以鼓勵寬容之心看待?以其大放異彩的首部作品《鹽巴與味素》(1994),彭雅玲透過口述歷史的方法,從這些熟齡參與者的生命中,重構夫妻日常生活的爭吵,變成生命裡不可或缺的調味,其創作與作品立基在對生活/生命經驗的一種共感體驗,形塑老人劇團的獨特美學。而從現今劇團在臉書專頁上的自我介紹:「從在地出發,台南土地的故事,將台南市早期、現今的生活歷史串聯,透過戲劇方式呈現,在濃郁的生活情感中,勾起老年人懷舊之情,亦引領年輕人分享年長者的生命經驗,及吸引銀髮族參與藝文。」不難發現劇團企圖以在地故事為走向,以懷舊之姿引發思古幽情,惟自然歲月的點滴沉積與人生歷練所拓散出的沉靜美感,可說是老人劇團的先天優勢與獨特性,恐是其他戲劇無法企及的,若在戲劇美學上凝鍊出一定的高度,對自我人生的見證更是不言而喻,而編導是否使用了這樣的優勢?若不以這個方向出發,回歸其宗旨,台南故事的訴說該如何貼合、在地性如何展現?

  在觀看老人劇團的同時,不禁讓我想起了生命歷程的另一端──近年方興未艾的青少年劇場。以青少年劇場與老人劇場相並而論,並不是為了什麼少者懷之、老者安之的信念,而是作為人生歷程的兩個相對比的階段,一個蒙昧難明、形狀未定,卻也飽含無限可能;一個經霜歷雨,形狀已成,卻站在回顧與翹首人生路的階段。而有趣的是青少年戲劇與老人戲劇評論出現了相類似的說詞:其熱忱感人,戲劇美學卻略嫌不足,但無傷大雅,因重點是培養青少年/長者的興趣;亦不忍苛責,因戲劇之火尚在慢火醞釀,豈可輕易澆熄。可是,這樣的寬容會不會成為一種弱化?或是,不論是青少年劇團或老年劇團,都被同樣相信有其創發的能量,可以豐大台灣的戲劇版圖,造就不一樣的風景。尤其在高度高齡化的台灣社會,創意老化(creative againg)以藝術活化、創造生命高峰經驗的方法【2】,除了社會意義之外,當然也可以具有劇場美學的高度與力度,然而,後者顯然少了很多關注。

  1982年創辦的英國歲月流轉中心(Age Exchange Center)是世界老人戲劇的重要推手,運用說故事、角色扮演、即興、口述歷史、戲劇百寶箱等方法創作,使個人的小歷史在大歷史中找到定錨之所,使歷史、記憶與社會經驗回返於大眾,甚至定期舉辦「老人戲劇藝術節」,邀請世界各地老人劇團交流展演、舉辦工作坊、著述出版。【4】台灣除了創辦已二十五年的台南魅登峰劇團、台北彭雅玲1995年創辦的歡喜扮戲團(於2012宣布暫時休團)、嘉義笑瞇瞇老奶奶懸絲偶戲團、果陀參與培植的喜臨門生命劇場外,以劇團的形式存在者似乎是少數,更多的是隱身在社區劇場裡作為其中的一支,被以「社區居民參與戲劇活動」視之,這些戲劇活動有沒有可能往專業劇場的方向走?能不能被充滿期待與發展的可能?甫結束的2018新點子劇展以「我們需要什麼樣的青少年劇場」舉辦論壇,文化面上舉行了德法經驗交流、教育面上做了資源與政策的分析盤點,同時也對台灣現況做檢視:我們有阮劇團在嘉義深根十年的「草草藝術節」,有主辦「花樣年華全國青少年戲劇節」的青少年表演藝術聯盟,還有台南影響.新劇場與台南市政府文化局合作的「16歲小劇場─青少年扮戲」計畫。【3】青少年劇場充滿討論與關注,兒童/青少年戲劇工作坊如雨後春筍,提供了一片沃土任其發展,或許這樣的觀看與討論度的差異、資源挹注持續性的高低並不僅僅是對劇場的,也是對兩個生命向度的關懷差別,前者代表的永遠是可能性,後者代表卻是必然的凋零,但若以此必然的生命之流去賦予不同的機會與想像,無異於是對戲劇發展的扼殺與看待生命視域的侷限。

  青少年劇場裡那些躁動的軀體正在摸索裡迸發,一般劇場裡執著的青壯年靈魂正與體制折衝、也在商業市場裡試煉,那麼,老人劇場呢?老人在身體上明顯有著不同的美學,關乎退化與磨損、皺紋與鬆弛,但老人在動作言談之間充斥著時間的沉澱與累積,那裡面蘊積的可能是社會與歷史在個人身上留下來的痕跡,卻是日常中極其缺乏凝視的所在。不同世代有不同的價值關懷,除了提升長者的自我實現,藉由創造性戲劇活動與演出建構世代的理解與連結,可以同時創造社會意義與戲劇美學價值,而唯有當眾人談論、關注,願意重新思考長者/老人的定義以及對社會的意義的時候,可能性才會出現。所以,環顧這些,台灣會不會也有機會出現一個論壇,向眾人提出疑問:「我們需要什麼樣的老人劇場?」

 

 

備註:

1、參見李雨柔論文〈台灣定目劇、長銷式劇場與其文化奇觀之研究〉(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未出版碩士論文)

2、教育部樂齡學習網:〈創意老化促進代間融合之研究〉https://moe.senioredu.moe.gov.tw/UploadFiles/011.pdf

3、見兩廳院新聞稿:https://goo.gl/dDCLDU

4、參見王婉容〈邁向少數劇場──後殖民主義中少數論述的劇場實踐〉,刊於《中外文學》的33卷,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