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與不說之間 ——淺談《台北男女》的語言意義

新評種:何玟珒

表演工作坊《台北男女》

時間:2018.05.19 19: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演藝廳

文/何玟珒

 

  《台北男女》改編自表演工作坊2003年的作品《亂民全講》,劇中部分橋段是從《亂民全講》的內容移植過來的,劇本本身並不是線性發展,而是同一個主題拆解為許多單元,每個單元交錯演出,投影、歌手和演員表演穿插而行。舞台上幾乎沒有道具,舞台兩翼亦無字幕,於是觀眾的注意力便勢必只能投注在演員本身的肢體與聲音上,以及投影幕上不斷變形的文字符號,「語言」遂成為觀眾理解《台北男女》此劇的重要途徑。

  「語言」(或者說母語)是一種憑依,用以定義個人在家國及其社會文化之中所處的位置,若在語言的脈絡下去看《台北男女》這部作品,筆者認為,此劇在荒謬嘻笑的表層結構之餘,亦有指涉、探究了某種更深入的內層意涵。全劇有很許多部份在講述一種「聽不懂」的狀態,而這個「聽不懂」的理由凡幾:語言的陌生、用詞的失準和失真、詞彙的匱乏……。

  其中一個例子是〈有感覺沒感覺〉、〈有fu沒fu〉的段落,內容以男男女女之間對愛情反覆、繞圈子似的問答為主軸,這兩個段落的劇情是一模一樣的,演員的肢體動作也是完全相同的,唯一的不同之處是其使用的語言。前者使用了大量的中文,最後以一句「您係咧公三小」的台語作結;後者則是中英交雜,最末以粵語作収。為何相同的情節要出現兩次?筆者認為其用意可能是在對比、象徵台灣和香港的語言現況:台灣受國民政府的政策影響,當代民眾多以說中文為主;香港受英國和對岸的影響而有中文及英文的學校教育和口語表達能力。兩個段落均是以演員崩潰地以母語大吼「你們是在說什麼」收尾,這一句話放在〈有感覺沒感覺〉、〈有fu沒fu〉的段落中帶有雙關的感覺,它可以展現對令人頭暈的對話之不耐煩(語意的不了解),亦可以代表本土語言和外來語言的宰制情況(語言的隔閡及失傳)。

  第二個例子是〈劫機〉的片段,劇情內容是在說一名操著台語的大媽想告訴空姐她要劫機,但原本的意圖經過層層翻譯(台語→中文→泰文→英文)之後,卻產生扭曲與歪斜,最後直抵髒話「幹您娘的老雞掰」,在翻譯時的詞彙誤讀、語意流失,最後造成哄堂大笑的結果。由於整齣戲劇都沒有字幕的緣故,在這段表演中的外國語言,觀眾不一定能理解。除此之外,這段表演中所使用的外國語言是母語人士在日常生活中會使用的語言,還是劇團為了表演效果而諧擬、誇張了他國的語言及文化仍有待商榷。

  第三個例子是〈旅行團〉的演出段落,演員們輪流搬動椅子,在各自的光區裡訴說他們旅行的經驗,日本拉麵美食之旅、精油按摩療程、文化古蹟之旅和台北地景認識,語氣浮誇或者自以為文青,最終每一段敘述都用重複的感嘆詞作結,「好療癒」、「好讚」、「好有趣」……這個段落似是在反映現代人在與別人闡述經驗的弊病,分明是不同的個體,但所感受並闡述的內容卻都像是在複製貼上,也許是受到廣告和網路百科的影響?在資訊的普及流通下,當今的人們變得扁平、同質性高,被化約為一個淺薄、簡單的群體。

  在符號學當中,語言及文字是一種象徵符號,其符徵與符旨之間的關係是武斷的、約定俗成的,但置於不同脈絡之下卻又會產生不同的意義,如同人之於整體社會的關係。在《台北男女》中,語言的多元和斷裂彷彿成為一種隱喻,隱喻個人對自我認同、對整個當代社會的混亂之感。我們處於多元文化並陳的消費時代,為了便於與人溝通、消弭差異和不與大眾主流文化脫節,我們共享了一種更淺白的說話方式,創造了更多流行語和雙關文字。但當我們越來越習慣使用眾多習語和「梗」的時候,我們是不是也逐漸喪失思考語言背後之意義、其形成的文化脈絡的能力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