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哭哭與啼啼

新評種:林慧真

當代傳奇劇場《等待果陀》

時間:2018.06.29 19:30
地點:國立成功大學成功廳

文/林慧真

 

  貝克特的《等待果陀》為世界經典名作,它情節僅有兩幕,場景設定在黃昏的鄉間小路,顯著的佈景便是一棵樹,在這架空的時空背景中,卻以瑣碎並跳躍的人物對話與行為探問人存在於世間的本質。2005年當代傳奇劇場便將此齣西方經典名著,以東方思維轉譯,原著中「Godot」這個指涉上帝的宗教意涵,以佛陀取代其文化語境,成為東方人的「果陀」。這齣東方的果陀,十多年來多次重演,直至今年演出,仍舊迎來滿席的觀眾群,可說《等待果陀》不僅是貝克特的經典,也在時間粹煉下成為當代傳奇的經典之作。

  相較於原著中若隱若現的指涉上帝,當代傳奇劇場以更為顯著的方式直指其宗教性,台詞中,不時穿插著佛經典故,這部份在奴隸(潘守和飾)思考的大段台詞中更為明顯,例如開頭的「在彭祖與阿難的著作中」,以及結尾的梵文「蘇嚧蘇嚧悉唎悉唎」的《大悲咒》經文;原著中的柳樹,在本劇是主角哭哭(盛鑑飾)與啼啼(吳興國飾)想像著佛陀在菩提樹下得道的覺悟之樹,而「哭哭」與「啼啼」名字的轉譯,更是佛教的中心思想:離苦得樂。從戲劇類型來看,這無疑是齣悲劇,然而其消磨時間的方式是可笑的,如上吊、玩帽子、進行無聊的問答,由此產生荒謬趣味。哭哭與啼啼在等待果陀的漫長時間中,以各種無意義的語言和行為來排遣等待的苦,整齣戲表現的便是一個等待的過程,果陀究竟會不會來,沒有人知道,但是他們始終盼望著得到救贖的一天。

  舞台上方懸掛著一棵顛倒的樹,如果佛陀能在菩提樹下悟道,那麼倒置的樹彷彿取消哭哭與啼啼悟道的可能,他們仍百無聊賴的過一生;而舞台的兩側及後側皆用黑色帷幕圍著,如同羅網困住了哭哭與啼啼,他們不像暴發戶(馬寶山飾)與奴隸總有一條繩索箝制著彼此,但是卻更不自由地待在原地,他們疑惑著「我們無有被拴住吧」,他們總是說要走,卻駐留在原地,他們說要上吊,卻總是沒有帶繩索。空間是限制的,時間卻是漫長的,由此產生戲劇的張力,使得等待更加煎熬,瑣碎、重複的語言彷彿無所事事的一生不斷重複著。相較於被限制在固定空間的哭哭與啼啼,暴發戶與奴隸雖然不被困在空間之中,卻以繩索互相羈絆,在這看似擁有自由的侷限之中,卻同樣被時間折騰著,第二日他們再度回到哭哭與啼啼的所在時,暴發戶已經瞎了、奴隸也啞了,究竟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呢,暴發戶怒吼著:「該死的時間折磨得還不夠嗎?」時間無止盡的循環,帶來折磨,也帶來衰亡和痛苦。

  從表現手法來看,由於貝克特中心對音樂表演的限制,當代傳奇劇場必須取消傳統京劇文武場,除了各場開場與結束配有古琴聲,演員的唱唸作打都沒有鑼鼓點,職此之故,劇場環境顯得更加空寂,也使得哭哭與啼啼的吟詠、唱曲,在寂靜的氛圍之中更加寂寞。雖然沒有文武場,演員的唸白與清唱不致於因此打亂節奏,如飾演哭哭與啼啼的盛鑑與吳興國,口中唸有「達、倉」的鑼鼓擬聲,並配合腳步或輕或重的加強節拍,皆在無聲的配樂中呈現一種自然的節奏感,可說京劇的音感內化於演員的唱唸與肢體韻律之中。另一方面,演員的動作則大多是寫實化的,少有戲曲程式出現,這齣戲雖然標榜是以京劇手法演出,卻鮮少以傳統程式表現人物動作。

  此部份涉及現代戲劇與戲曲審美觀點之差異,現代戲劇著重寫實手法,而戲曲講求寫意,戲曲程式本身即是寫意美感的凝練結果;然而《等待果陀》原著所呈現的,人物的行為多是日常瑣碎、無聊之舉,由此顯現生存的荒謬,此時程式的寫意美感表現反而會削弱作品的精神,即苦悶生活的寫實性。再者,現代戲劇多依靠對話、語言傳達作品意旨,演員的肢體表演居其次,傳統戲曲則為綜合性藝術,其合歌舞以演故事,相當著重演員的四功五法,而《等待果陀》一劇,主要透過人物對話堆疊層次,相對而言,演員的功夫也缺乏施展空間。由此,《等待果陀》以京劇手法轉譯時,主要以唱唸傳達的作品精神,對於程式表演則少有發揮餘地。

  當代傳奇劇場的《等待果陀》歷經十多年的重演,吳興國與盛鑑培養的好默契為這齣戲增色不少,哭哭與啼啼的形影不離,在演員的長期合作中,更顯得密不可分,同時也設想,誰會是當代傳奇劇場下一對擁有好默契的「哭哭啼啼」?在本場戲飾演奴隸的青年演員潘守和,在肢體語言與表情方面,皆能適切地表現奴隸的愁苦,然而在大段的「思考」唸白中,顯得有些氣力不足,隱約感受到青年演員的銜接可能需要加緊腳步。《等待果陀》的核心在於哭哭與啼啼相濡以沫的等待與蹉跎,對我而言,也在等待當代傳奇劇場下一對哭哭與啼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