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深思的惡趣味

新評種:劉悉達

伊古德斯曼和朱鉉基×臺南市交響樂團《Up Beat》 古典音樂駭客之夜

時間:2018.04.14 19: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演藝廳

文/劉悉達

 

  在這裡請你試想一個場景,在可容納上千人的正式演藝廳中,台上有小提琴及鋼琴雙重奏跟一個編制完整的交響樂團正慷慨激動的演奏著一首首協奏曲,而台下的聽眾卻個個哈哈大笑,這個衝突又滑稽的畫面正是古典音樂駭客二人組現場表演時的真實情況。伊古德斯曼(Aleksey Igudesman)表示:「音樂應該不斷的演化,不能設界線更不該分類,不能做只給音樂人聽的音樂,而是創作出雅俗共賞的好音樂」, 因為這樣的理念,伊古德斯曼和朱鉉基將喜劇的元素加到古典樂中,創作出不少經典的橋段,像是拉赫曼尼諾夫有雙大手及我的遙控器在哪裡等等,夢想以引發歡笑的表演讓古典樂更親人。

  節目單上沒有載明表演曲目,只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並在問號下聲明「其實我們也不知道今天晚上會發生什麼事」。這顯然只是一種音樂家賣關子的趣味寫法,稍有古典音樂素養的聽眾很清楚人數上具一定規模的交響樂團做即興的演出是相當困難的,且即便整個樂團已經與指揮在高度默契的配合下能進行即興,也不能離開樂譜去做;因此,筆者認為,既然當天的樂團演奏非完全即興,還是有將曲目陳列出來之必要。畢竟若是以推廣古典音樂作為目的,在節目單裡給予充實的樂曲資訊是必要的。

  上半場的曲目幾乎以伊古德斯曼和朱鉉基的創作為主,第一首《手機鈴聲交響詩》是經典樂曲之一,取莫札特、布拉姆斯、荀白克的作曲風格為材料將NOKIA的經典鈴聲重新編曲,再混入熟悉的古典樂曲目,變奏為四個版本,對古典樂的混搭作出一個明確的詮釋。接著,朱鉉基出場,帶來咳嗽之歌《冬季波卡》及大笑之歌《你只需要笑》,在鋼琴的簡單旋律中以咳嗽及大笑貫穿整首歌,小提琴手伊古德斯曼亦不甘示弱,提著琴扭腰擺臀上場,傳統中形象優雅的小提琴手作出如此矛盾的動作對部分觀眾有極大「笑果」,鋼琴家與小提琴家唱彈俱佳,鋪出大量淺顯易懂的笑點,台上的笑與台下的笑融在一起,上半場就在演藝廳中的笑聲滿堂中熱熱鬧鬧的結束了。

  下半場開始,伊古德斯曼化身為小提琴家「愛現」,朱鉉基化身為鋼琴家「譚太快」,進行一場音樂格鬥比賽,兩位彈奏家為贏得勝利分別演奏各派古典樂大師的作品,貝多芬、孟德爾頌、舒曼的小提琴協奏曲及相當考驗小提琴獨奏技巧的聖桑《骷髏之舞》皆在兩人比賽的歌單上,這些經典的曲目理應可以讓兩位演奏家充分展現實力,可惜為了兼顧「搞笑」的效果,兩名演奏家在音樂格鬥比賽選擇呈現樂曲精華的片段演出,而非完整樂章,犧牲了歌曲原有的鋪陳與轉折,樂曲被切割的過於零碎,加以格鬥比賽的中場鈴聲與舉牌女郎的多次出場,一再打斷樂曲的進行,對演出的接收者而言很難保持聆聽樂曲的專注度,反而使表演的重點聚集在其他舞台上發生的種種事件而非音樂。這在聽眾的兩極反應中可說相當明顯:當節目接近尾聲時,一部分的聽眾已經明顯表露疲累,而另一部分能接收這種表演切換節奏的觀眾,則是越發興奮的大笑拍手,許多小朋友甚至開始放聲叫吼,使人很難分辨這樣的情境究竟是幽默還是荒誕,整個演出就在喜劇與鬧劇之間搖擺不定間結束了,故筆者認為下半場的表演在娛樂性與音樂性之間的拿捏是失當的。

  兩位音樂家企圖將古典樂幽默化及喜劇化,或許是預設人類因為歡樂而發出笑的反應,而笑聲是拉近人心的。然而,笑從來都不只是輕鬆的事情,最早有亞里斯多德專文撰寫喜劇綱要分析喜劇令人發笑的原理及應用,亞氏主張:可笑的事情是一種具有醜的形式,卻不至引起痛感的醜惡及乖訛。車爾尼雪夫斯基則認為喜劇是理性對醜的荒唐、背謬、空虛的盡情嘲笑,是醜以美的形式進行的一種自炫。若以上列哲學家對喜劇的原則及共通性為依據,來檢視伊古德斯曼和朱鉉基的企圖心,便完全可以解釋何以將古典樂加以荒謬的表演形式為何令筆者感到不安及難以欣賞。筆者認為,不同時期風格相異的作曲家,皆嘗試在音樂有限的音符中,經由曲式、調性、結構的變化及重組,創造能給予聆聽者不同感受的歌曲,不斷堆疊出古典音樂在美感上的突破,對美的追求是古典樂的重點之一。古典樂在如此的脈絡下在先天上具有美的特質,這不禁令筆者思考,若如哲學家所言:可笑的事總是具有醜的形式,那麼伊古德斯曼&朱將古典樂做為一種搞笑的載體,強使一件美事可笑是有可能的嗎?若是要為了表演中的搞笑情節而笑,那麼古典音樂是否只淪為背景角色,那對古典音樂的推廣是否真有助益,亦讓筆者相當疑惑。  

  當代古典音樂的式微,或許引發了更多演奏家企圖用新的表演方式喚起觀眾聆聽古典樂的意願!然而,宣傳古典音樂,究竟是要更進階地突顯古典樂的藝術性,進一步與非古典樂做出區別,還是要調整古典樂的組成成分,以便迎合大眾需求?當以取悅大眾為目的的流行音樂產品已過度充斥,此時古典樂也加入迎合的行列,如此操作究竟對古典音樂長久而言有無益處,值得考慮。